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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针锋相对的母女 王小玉在南 ...

  •   王小玉在南昌郊区的一家大型制造企业上班,从实习生做起,五年后晋升成财务经理。
      陈亦以去北京了,王小玉并不知情也并不关心,她已经主动切断了所有他的消息,也隐藏了所有自己的消息。她换了新手机号,没告诉任何一个高中时期认识的人,仿佛这样自己就能随着那段回忆一起蒸发干净。
      在南昌的时光她是快乐的,她努力工作、不辞辛劳地主动加班,荣誉和待遇也实至名归。
      王小玉节衣缩食攒下钱来买房,那时候乐安的房价还不算太高,首付她勉强能承担。她的哥哥王鹤已经退伍了,用退伍费和爸爸的积蓄在乐安开了一家餐馆,经营得不温不火。后来他相亲结婚了,爸爸又出钱为他付了彩礼并付了房子首付和装修费,可嫂子并不喜欢和公爹住,所以已年迈的爸爸依旧一个人住在湖坪乡下,连儿子装修乔迁后的家门都没进过。王小玉想只有自己买了房,爸爸在县城才算有个落脚之处。
      付完首付后,王小玉全身上下只剩下回南昌的车费,再多掏不出一个子来,她还得回南昌继续工作攒下装修的费用。坐在乐安返回南昌的班车上,望着车窗外的稻田,绿油油的漫无边际,在蓝天白云的掩映下,犹如一条美丽的绸带覆盖大地,生机勃勃清新干净,正如自己的人生画卷铺展。
      一天晚上,全公司都下班了,唯有王小玉在加班,那时候已经是寒冬腊月,除了空调吹出窣窣的暖风,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敲击键盘和王小玉的呼吸。等王小玉离开工位,月亮已经高悬在幽蓝的夜空,不远处一颗星星以自身光芒遥相呼应。王小玉倚窗望着天,脱口而出念了一句诗句:“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转而又想到这是妇人思念爱人的意思,觉得好笑,又换了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突然,王小玉的右腹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像是身体内潜藏着一把霜韧,终于初露锋芒,正切割着她的肺腑。她痛得蹲下捂住腹部,战栗不止,胃里也翻江倒海,她刚摸到垃圾桶边,晚饭连同早餐的食材都一吐得干干净净,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她痛得将近晕厥,意识模糊前,给自己的直属领导打去了求助电话。
      等王小玉再次睁开眼时,她独自一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看见输液瓶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跳动。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透过窗,看见被城市灯火染浊的夜空。她腹部的疼痛已减轻,只是浑身无力,仿佛一朵脱离地球重力浮在空中的云。
      送她来的同事和医生一起走进病房,医生告诉她是胆结石发作,已经给她打了止痛剂,并让她选择是药物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根治,了解自身状况和手术风险后,王小玉说:“做手术吧。”她不想再次发生这种痛到失去意识的状况,太没有安全感了。
      “从做手术到出院,大概一个星期时间,尽量要安排亲属陪护。”
      王小玉知道不能再麻烦同事,她感到有点难办,爸爸已经年迈自己尚且担心他的身体,怎么能让他来照顾自己,哥哥也不可能放下餐馆的生意过来。
      她想了想,说:“手术那天我请护工吧。”
      同事说:“王经理,请护工能行吗?要不联系一下你的家人?”
      她感激地对同事说:“真的谢谢你们,你们对我就像家人一样好。但我爸爸年纪很大了,我不想让他担心。辛苦你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同事走后,王小玉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看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地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医生给王小玉开了很多检查的单子,第二天下午王小玉做完检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发现病床前站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竟然是她妈妈万秋桃。
      她穿着普通的枣红色羽绒服,脚上穿着带绒的皮靴,头发也是随意地扎着马尾,眼角起了皱纹眼皮有些下垂,她的臂弯挂着一个包,手上还拉着一个行李箱,跟寻常的五十岁妇女没什么区别。
      王小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南昌,她不是在深圳吗?上次见她还是前年王鹤结婚的时候,她衣着光鲜地跟新娘子热络地拉着手聊天,而王小玉穿着围裙,不是在切菜烧火就是在端菜洗碗,忙得脚不沾地,跟她连眼神的碰触都没有。
      “你怎么来了?”王小玉惊讶地问。
      “你公司同事给你哥打的电话,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他,你哥告诉我了。”
      王小玉与她擦肩而过,躺回自己的病床上,转过身用背对着她,说:“多谢,这么大老远过来。我没事,一个人能行,你早点回深圳吧。”
      “等你出院了我再回去,医生怎么说?”万秋桃自顾地将行李箱堆到一旁整理好,又取出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王小玉不理她,心想她来干嘛?一定是怕自己不来被人指责吗。可她在二十年前离开家时,她也没怕过这些指责不是吗?
      万秋桃先去问了主治医生,把王小玉的病情、手术时间和注意事项一一记在心里,又下楼跑了一趟超市,买齐了住院要用的生活用品。等她拎着袋子回到病房时,一眼就看见自己的行李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端正地摆在了门口。
      她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把行李推了进来,看见王小玉打着电话语气干练地沟通工作,她没打扰她,只是把买的一些洗漱用品放在床头柜。
      王小玉只用余光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对着电话那头有条不紊地交代事宜,仿佛身边站着的这个人,不过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直到电话挂断,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声响,万秋桃才压着心头的涩意,轻声开口:“身体最重要,等养好了再说,别跟我闹。”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王小玉压抑已久的火气。她猛地抬眼,眼神锋利如冰,声音又冷又硬,一字一句地砸向万秋桃:
      “是我叫你来的吗?你不知道我不想看见你吗?我身体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请你早点走,不要耽误我养病。”
      “前些年你哥王鹤调皮学坏,深圳还有一个你的弟弟还小,我在他们花了很多心思,而你一直都很乖不用大人操心,所以没怎么关心你,但妈妈对你们每个孩子心里都是一样的。”
      “直说吧,你来什么目的?”
      “当妈的照顾女儿需要目的吗?”
      “你落魄了,你想要女儿养了。”王小玉冷冷地说。
      万秋桃像被电击了一般,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怎么会这么敏锐地会戳中她心中曾掠过一丝的小苗头。是的,她老公破产了,曾经殷实的产业到后面负债累累,为了还债她家卖掉了豪宅豪车,搬进连电梯都没有的城中村,曾经光鲜亮丽的老板和老板娘也进厂当起了流水线工人,小儿子被自己宠坏只知道伸手要钱去狐朋狗友吃吃喝喝,大儿子也成家了,娶的儿媳妇在自己给她钱时一口一个妈叫得亲热无比,没给她钱时连电话都不接。唯有王小玉,从小像一只不起眼的小冻猫,现在竟然事业有成还靠自己一个人买了房,让人不敢小觑。只是破产的事情,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王小玉又怎么能如此锐利地发现?
      “是因为我打扮差了吗,我女儿住院我心焦如焚怎么还有心思打扮?”万秋桃问。
      “我从来不看别人打扮,我只看内在,你居高临下的气场没有了,所以,你落魄了。”
      “你的眼光真的很毒,比我年轻时强多了。我确实穷了,但没想拖累你们任何一个,我这次来,也是真的担心你的身体。你一出院,妈妈也就回深圳了,好吗?”
      “你想留下就留下吧,护工一天多少钱,我也给你多少钱。”王小玉说。
      “你要算这么清就算吧。”万秋桃无奈地说,只有这样王小玉才会接受她留在这里。但她来这真的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跟这个最有出息的女儿本能地想要靠近一些。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王小玉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头顶上方的无影灯,正茫然着,一剂麻药注射进来,她就失去意识了。不知过了多久,她微微睁开眼睛,但是头晕乏力,意识模糊。朦胧间她看见医护人员将她推出手术室,穿过长长蓝色的走廊,进了电梯,最后进了病房,医护人员给万秋桃嘱咐一番后准备离去,王小玉虚弱到极点,但她强撑起模糊的意识,轻声地对他们说了句:“谢谢。”
      万秋桃看到这一幕,眼泪刷得就流下来了。
      手术结束当天,王小玉发起了烧,昏昏沉沉,万秋桃用热毛巾一遍遍地擦拭她的手脚降温,忙前忙后地寻医喂药,还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王小玉把这些都看在眼里。那天晚上,王小玉做了一个梦,梦到温柔而强烈的阳光,美丽无垠的海洋,绿色无暇的植物,还有一簇簇胭脂红的叶子,微风掠过。还有船儿一叶一叶犁开波浪,人们脸带善良的笑容,热情向她挥手……第二天醒来,王小玉退烧了,医生来查房,说她手术状况很好,再过一天就可以出院。天空飘起了雨,冷冷的,万秋桃去食堂打饭时,绕去医院外面的小商店里,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兔耳朵毛线帽,回来笑盈盈地给王小玉戴上,王小玉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戴了一整天。
      那天,母女俩闲聊着,万秋桃问王小玉现在有没有男朋友?王小玉说没有,万秋桃问,“我听说你以前谈过一个男孩子,他妈娘家也是湖坪的?”
      王小玉愣了几秒,说:“分手了,不联系了。”
      “我听你哥说家里给你安排的相亲,你连联系方式都不通过人家的。女孩子还是要寻找一个依靠。”
      “比起那些甜言蜜语,我更相信自己学到的知识,掌握的本领。无聊时可以读一本书,听一首歌,感受一个轮回的季节,欣赏一片化成雨的云,甚至追逐是一个难以企及的梦想,唯独不可以依靠一个人。人,得自个成就自个。”
      突然有人推门而入,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面目俊朗,透出儒雅又成功的气质,他捧着一大簇洁白的百合花,径直走向王小玉。
      万秋桃诧异地看着他,又诧异地看着王小玉,王小玉已经认出了他,是五年没见的陈亦以,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从容。
      “小玉,你还好吗?”陈亦以把百合花送到她怀里。
      王小玉接过:“谢谢。”然后把花摆在床头柜上。
      “小玉,这位是你妈妈吗?”陈亦以看向万秋桃。
      “是的。”王小玉说。
      “阿姨,您好,照顾小玉辛苦了。”陈亦以礼貌地说。
      “不辛苦,照顾自己女儿天经地义。你们聊,我去打点开水。”万秋桃说着拿起暖水壶走到门外去,一带上门却把耳朵贴在门后偷听。
      “这是三人间的病房,人多你和阿姨都休息不好,我给你换一个单间。”陈亦以说。
      “谢谢,不用麻烦,明天就出院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九月回南昌了,在母校任教。一直在打听你的情况,联系上你学校以前的辅导员,才知道你在现在的公司上班,打电话去问,才知道你生病住院了。”
      “谢谢你的关心。”王小玉说。
      “我在北京挣了很多钱,在南昌买了几套房,几套商铺。九月份人才引进,我就考回南昌了,现在大学任教工作清闲,我打算再开一家科技公司。”
      “恭喜你。”
      “我最近又买了一辆迈巴赫,停在楼下……”
      “恭喜你。”王小玉用敷衍打断他。
      “小玉,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要把你找回来。以前的我太混蛋了,弄丢了全世界最纯真善良也最爱我的女孩。我现在才醒悟,唯有你才是我最值得爱的人。小玉,你能原谅我吗,我愿意用余生来补偿你。”
      王小玉看向百合花,好奇地说:“百合花的花期是5-8月,现在是寒冬,怎么会有百合花呢?”
      “傻瓜,现在都是温室培育的呀。”陈亦以笑着说。
      “是哦,花在温暖的地方就能开。可心,用钱是暖不回来的,陈亦以,我已经不在那个季节里了。”
      陈亦以一时无言以对,他以为凭借现在自己的成功,追求一个女孩是不需要花很多精力的事情,可没想到小玉一句话斩断了所有的可能性。
      “小玉,你现在二十七岁了,在南昌立足了吗?”
      “如果说买房买车才算立足,那我没有。”
      “那你想一辈子挤公交车上班,一辈子背负房贷吗?而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的就是你的,更何况我如此珍视你,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爱你宠你,让你做一个幸福的小公主,不用上一天班,不用操劳一件事。”
      “你自始至终都不懂我,我喜欢的是当初那个在雪夜里牵我的衣袖爬坡的男孩,那个在拥挤的车站为我抢座位霸气十足的男孩,那个为了考到同一个城市和我一起努力学习的男孩,那个在拍毕业照时忘记别人眼光搂着我的男孩,那个骑着摩托车经过桥头给我买一碗豆腐花的男孩。你若是关心一下我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我或许还会真心感谢你的探望。而现在的你捧着一束反季的花,开着一辆豪华的车,数落几本房产证,在这里炫耀你的成功,打压我的人生,只会让我感到反胃,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百合花你拿回去吧,我不喜欢温室培育的东西。”
      “小玉,对不起,我错了。”
      “我是病人,我想养病,你不要打扰我。”王小玉下完逐客令,躺在床上背对着陈亦以。看着她那决绝的样子,陈亦以感到有些难过,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下王小玉戴着粉色帽子的后脑勺,然后走了。百合花依旧在病房里绽放着。
      第二天出院,王小玉给万秋桃买了一张南昌回深圳的软卧,还在医院大厅的ATM上取了五千块钱,悄悄地塞在她的行李箱夹层里。
      收拾好出院,王小玉为万秋桃打了一辆滴滴去火车站,两人站在医院的门口等车来。
      “昨天那个男孩子挺精神的,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也是真心悔过,不如给他一个机会。我相信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万秋桃说。
      “他只是在消遣我而已。”王小玉笑笑。
      “我尊重你的意见,只要你开心就行。我让你舅家也给你物色优秀的男孩子,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好好照顾你。”
      “谢谢,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人平平安安就行。你和叔叔好好过日子,你的小儿子,你也该让他自力更生了。你们自己也要存点养老钱,不要一心软就全给他了,让他自己去挣,知道吗?”王小玉说。
      “嗯。”万秋桃点点头。
      “等我房子装修好了,来我家坐坐……有空的话。”
      “我肯定来。”万秋桃笑着说。
      网约车来了,王小玉帮万秋桃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两人告别后,王小玉一个人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天桥,坐上回公司的公交车。
      那束百合花没带走,留在医院,被收拾床位的护士扔进了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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