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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乐安会下雪吗 过年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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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回家,大年三十那天,王小玉和爸爸从菜地里摘菜回来,杀鸡炖肉,两人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红彤彤的对联和福字。哥嫂在县城过年不回来,家里只有父女两人,但是简单又温馨。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两人刚吃完年夜饭,就有人踏入她家的门,只见几个笑盈盈的女人领着一个青涩的男孩子来到她家。
王小玉先是诧异后来明白过来,这是给她介绍相亲来了。媒人们跟爸爸热络地聊着天,拉着家常,眼睛却不住地往王小玉身上觑。
王小玉有点尴尬,但她还是礼貌地搬出家里的条凳请大家入座,还给大家端上茶水,这一微小的举动获得全场所有人的好评。
媒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男孩家里的情况,说他家多殷实,男孩多优秀,王小玉硬着头皮陪坐着,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感到耳边嗡嗡地响。
后来,媒人让大家交换微信,之前在南昌,家里介绍的对象她还可以连微信都不添加,可是现在对方都面对面坐着,王小玉只好添加了微信。
接下来的几天,从正月初二到正月初八,每天都有一两拨媒人带着男孩来她家相看,甚至有时候前面一拨媒人还没走,后面一拨就在门外候着了。后面那拨也不心急,等前面那拨人走了再进门,只是会在言语上诋毁前面的男方家几句。
王小玉的家就像流水线一样,迎来送往。
在乡下,适婚青年男多女少,一家相看几家,一家被几家相看都是很正常的,婚恋市场本来就是要放下矜持去找到最合适的那位,但王小玉一直没有找到自己喜欢的,她爸爸心急也没办法。
正月初八上午王小玉坐湖坪的班车到乐安,买了回南昌的车票,发车时间在下午一点,王小玉便骑着共享电动车先去了王鹤的餐馆,生意不温不火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嫂子怀孕在家里休息。王小玉帮哥哥招呼了几个客人,又嘱咐他有空多去乡下看看爸。中午在哥哥餐馆吃完饭,返回车站的途中,路过乐安最豪华的酒店,门头的LED滚动着几个喜庆的红字——“恭祝陈亦以先生和金秀秀女士订婚之喜永结同心”。
王小玉愣了一下,金秀秀,不就是自己的高中同桌吗,也是高考完那年暑假和陈亦以一起爬长城的人,没想到他们竟然走到一起了,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吧。
正好酒宴散场,陈亦以和金秀秀站在门口送客,谈笑风生,应付裕如。他们一个风度翩翩一个明艳大气,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酒店大堂门口还停着一辆雍容华贵的汽车,应该就是陈亦以的迈巴赫吧。
王小玉没有过多停留,骑着共享电动车骑向长途汽车站。
临近五一劳动节,陈亦以打电话给王小玉:“五一我在乐安结婚,你能来参加吗?”
王小玉感到很无语,“我就不来了,红包我提前转给你。”
“我想补偿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你是想补偿我,还是想看我会不会难过?实话告诉你,我不会难过,你结不结婚跟谁结婚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我现在很幸福,我希望你也能找到最爱你的那个人。”陈亦以说。
“好。”
五一的时候她放假回家,在乐安逛建材市场筹备装修新房,逛完建材市场后,王小玉去E中心逛了逛,E中心毗邻四九广场,是近年来乐安新建的商业中心,聚集餐饮、服装、游乐等行业,兼又毗邻四九广场,因此人流量较大,遇到节假日更是热闹非凡。来到E中心,只见乐安很多企业在那里招工,是工业园区组织的,趁五一人员返乡之际招聘人才留在家乡,王小玉这才知道这些年乐安政府招商引资,吸引了各类有实力的企业来乐安投资,而招揽人才又是这些企业迫在眉睫的问题。
王小玉认真地看了那些招聘启事,有医药、食品、锂电、电气、服装各种行业,又看见那些工厂地址大都距离不远,便打算去工业园区看看。她骑共享电动车在工业园区绕一圈后,看见成片规划整齐机器轰鸣的厂房,感慨乐安经济也蓬勃发展起来了,跟十年前自己读高中时街头街尾都是麻将馆的场面截然不同。
从工业园区回来,她骑车路过前坪路国家电网,前方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等。正感受着初夏舒爽的天气,忽然身后轻轻一碰,王小玉随着电动车一起倾倒。由于撞击的力量轻微,加上电动车很矮,王小玉及时从电动车上跳脱出来,毫发无损,只是看着倒地的电动车她有点发懵。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约摸三四十岁的男人下车,王小玉以为他要来跟她吵架,因为她发现自己停下来等红绿灯的位置其实有点霸占了右拐的道路,肯定是这个司机想要右拐又没控制好跟自己电动车的距离才会引发碰撞。
但是那个男人没有跟她吵架,他走向倒地的电动车,很绅士地扶起来交到王小玉的手里。王小玉接过车把手,忙说:“没事没事,你走吧。”
男士见王小玉确实毫发无损,便回车上去了,全程一句话也没说。王小玉挪了一些位置,他右拐而去了。王小玉心想,这个男人真特别,很绅士但是又有点高冷。
本以为是匆匆过客,谁知道才十几分钟又再见。王小玉在水果店挑选水果,看到一双修长又白皙的手从自己身旁拿走了一盒剥好的哈密瓜。王小玉抬头一望,竟又看见了那个男人。男人也认出了她,说:“刚刚受惊了吧?”
男人面容白净,长相舒服,浑身却透着一股清冷感,让人不敢靠近。白衬衫衬得他气质更干净,黑西装微敞着穿,矜贵又克制。王小玉又一次想,这个男人真的很特别,她在乐安第一次见这么干净又得体的男人。
“没事,没事。”王小玉忙说。
结账的时候又碰到,男人对店员说把王小玉的单一起买了,王小玉忙说不用,男人却直接扫描了收款码,不容一丝拒绝的余地。男人付完款后径直走出水果店,王小玉追到他的车门前,拦住了正想上车的男人,从包里取出五十块钱递给男人,说:“谢谢啊,但是无功不受禄。”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笑了笑,接过了那张五十块,正欲离去,忽然听到有人跟他打招呼:“张总好啊!”
男人一望,看见是政府的熟人,笑着回应:“赵书记,李主任,这么巧?”
“这是你爱人吧?”李主任打量了一眼男人身边的王小玉说。
王小玉惊讶地睁大眼睛,不知为何李主任会如此猜测,忙说:“不是不是。”
“哎,这不是王小玉吗?”赵书记看向男人旁边的王小玉。
王小玉这才认出那个头发微微发白的人是自己的高中老师,只知道他在自己毕业后那一年,就调岗去了县政府工作,现在担任要职,没想到快十年没见,他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王小玉甜甜叫了声:“赵老师,好久不见,身体可好?”
“赵书记,你真是桃李满天下,还教过这么漂亮的女学生。”李主任说。
“王小玉可是我教过的最有文采的学生,小玉,我记得你学的是财经专业对吧。张总,让我猜一下,你是不是把我的得意门生收入麾下了?”
“若能得赵书记的得意门生来相助,自然求之不得了,只是现在还没这个福分。”张总笑着说。
“不急,水到渠成嘛,该来的缘分总会来。”赵书记笑呵呵地说,“好,张总,王小玉,你们年轻忙,我们两个还赶着去喝一口喜酒。”
“是不是陈局的儿子结婚?”张总问。
“是啊,叫陈亦以,也是我的学生,当时是属于班上的顽固分子,差点连本科都考不上,不知怎么突然就开了窍,考上一个普通本科。后来毕业后北漂,又在北京发了财,买了一台几百万的迈巴赫,还包下整个开元名庭酒店办婚礼。”
“赵书记的学生,个顶个都是人中龙凤。”张总夸道。
“嘿嘿,他们本来都是好孩子。哎,小玉,老师记得你和陈亦以不是谈过吗?怎么没修成正果?”
“哎,都怪我眼光差,错过错过。”王小玉笑道。
“没事,更好的在等你呢。”赵书记拍拍王小玉的肩膀,和李主任笑呵呵地走了。王小玉跟张总道了别,把水果挂在共享电动车上骑车走了,张总也开车走了。
王小玉想直接去湖坪,便来到汽车站等车。刚刚把共享电动车停好准备进站买票,一辆汽车缓缓停到她面前,“去乡下吗,要不要送你一程?”
王小玉一看又是张总,她笑着说:“你去哪?”
“天宝农庄。”
“我比你远五公里。”
“一起走吧。”张总说。
“好啊,谢谢了。”
王小玉坐上了张总的副驾驶,只见车内一尘不染,没有任何香气,坐进去舒服得想入睡。
“张总是哪里人?”
“河北。”张总边开车边说。
“河北义士,何其如此之多也。”王小玉笑着说。
“你也看三国。”张总看了王小玉一眼。
“嗯,张总应该是政府筑巢引凤招过来的人才吧?”
“过奖了。”张总淡淡地说。
“张总喝这个吗?”为了表示感谢,王小玉从零食袋里拿出一瓶AD钙奶,插上吸管递给他。
张总说:“谢谢,不要。”
正说着,只见迎面一队婚车驱驰过来,主婚车迈巴赫车头扎着一大簇雪白玫瑰与淡粉桔梗,边缘绕着鲜红绸带,气派又好看。后面一列车队,从奔驰、宝马、奥迪,连起来有十多辆,全都打着双闪,系着统一的红丝带,远远望过去,隆重又惹眼。
与主婚车交会,车里的陈亦以看见王小玉坐在别的男人车里,还热情地递给他AD钙奶,流露出忿忿不平的眼神。张总感觉到来自对面的敌意,淡淡地笑笑,又看了一眼王小玉,只见王小玉根本都没看见陈亦以,窝在副驾驶悠闲自得地喝起了那瓶被自己拒绝的AD钙奶。
王小玉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给爸爸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搭了别人的顺风车,让他大概四十分钟后骑摩托车来天宝农庄接一下自己。全程说的都是湖坪话,张颂一句都没听懂。
王小玉挂掉电话后,张颂问:“你是赵书记的学生?”
“是的,我们还是他教的最后一届。我们毕业了,他也从政了。”
“赵书记以前教什么的?”
“语文,他是我见过最好的语文老师,别人教学是任务,他教学是育人。每一篇课文他都讲得特别有深意,我现在脑海里都记得他讲《六国论》的样子,‘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真的感觉他就是一个博古通今的老夫子,而我们是他羽扇纶巾下想要点化成才的童蒙学子。”王小玉说。
“他喜欢春秋战国史?”
“我觉得他更喜欢明朝历史吧,他说明朝是中国历史上最硬气、最有风骨的朝代,推翻元朝,恢复中华,重建汉族政权,复兴华夏文化,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你把他的授业记得很清楚,怪不得他夸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张总说,“你是学财会的?能不能请教几个问题?”
“请教谈不上,互相交流。”
“为什么现在个税一个月比一个月扣得多,尤其到十二月份,扣得最多,以前记得都是每个月平均扣差不多的数额?”
“这个问题其实是累计预扣法+税率跳档在起作用,跟以前按月算不一样了。 ”王小玉喝了口AD钙奶,语气轻松又笃定:“以前个税是按月单独算,月薪不变,每月扣的税就差不多;现在是按年算账、按月预缴——把你1月到当月的收入、扣除全加总,再算税。咱们个税是超额累进税率,收入越高,税率越高。年初累计收入少,大多卡在3%这一档,扣得少;越往后,累计收入越堆越高,一旦跨过3.6万、14.4万这些临界点,税率就会跳档,比如跳到10%、20%,当月扣的税自然就多了 。到12月,全年收入累计到顶,税率大概率到了全年最高档,所以扣得最多 。但你放心——全年总税不会多交,只是预缴前低后高,年底汇算基本不用补也不用退,反而更省事。”
“那有什么方法,可以少交一点吗,又不违法?”
王小玉轻轻笑了一下,语气稳稳妥妥:“最常用的就是专项附加扣除。子女教育、赡养老人、住房贷款利息、住房租金、继续教育、大病医疗,这六项只要符合条件,都能在税前减掉,收入基数一低,税自然就少了。再就是,能走公司福利的尽量走福利,比如五险一金按规定足额缴纳,这部分也是税前扣除的,国家是鼓励的。还有像年终奖,在政策有效期里,单独计税比并入综合所得更划算,很多人都忽略这点。”
“受教了。再请教一下,公司负债到底好是不好?有负债可以缓解资金压力,但是又加重财务压力。”
“这个问题确实要一分为二地看,当负债是为了扩张、为了产能、为了长期收益,那就是良性负债;如果只是为了填窟窿、周转不开、越借越累,那就是恶性负债。一家健康的公司,不是完全没有负债,而是负债在可控范围里,赚回来的钱,远高于要付的利息。用别人的钱,把生意做大,只要现金流能兜住,负债就是杠杆;可一旦利润盖不过利息,再小的负债,也会变成压垮人的石头。简单说,负债本身没有好坏,看你拿它去做什么,又有没有能力扛住。”
“确实如此。现在在哪里高就?”
“南昌。”
“有回乐安的打算吗,我公司就缺你这样踏实又专业的人才。”
“谢谢张总,我在南昌挺好的。”王小玉说。
张总没有多说招揽的话,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方不方便加个微信,如果有回来的打算,可以告诉我。”
“好啊。”
张总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岔路口,拿出手机来添加微信,王小玉本来应该打开个人二维码,不小心打开成了付款码展示给他,张总笑了一下,王小玉有点不好意思忙切换个人二维码。
加了微信,王小玉才知道他叫张颂,他的微信昵称是A加他的名字。加完微信后,张颂继续开车。没有走高速,走的是潭港方向的那条路,风景真的好美,有两旁都是葱郁杨树的路,满目都是春风吹成的绿色。山岭上生机勃勃地长着草木和竹林,触目即可见它们的山顶,不会高耸地遮云蔽日令人压抑。而是把田野和村庄一样样地送到眼前。田野是可爱的,村庄是宁静的,人间最美五月天。
隔了许久,两人都没说什么话,张颂突然问:“乐安冬天会下雪吗?”
王小玉以为他是拉家常,语气颇遗憾地说:“小时候下雪,现在下雪少又时间短,很难再看到那种四野茫茫天地一白的场景了。”
“嗯,那做能评时就不用考虑下雪的影响了。”
王小玉对张颂的这句回话感到很震惊,他的脑海里中好像除了工作没有任何废话。她认真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有点热脱掉了黑西装后搭在驾驶位上,只穿着白衬衫,解开一个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和手臂,是干净、从容、成熟的形象。他目视前方,心里却在想着很多事,沿途美景不在他眼里,车内同伴不在他眼里,青山绿水为他开道,人来人往为他所用,世事纷扰尽在他掌控,他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张颂察觉到有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微微转过头来,王小玉慌忙收起偷看的花痴样,只是原本放松的姿势变得局促不安,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并拢,手有点紧张地抠着安全带,脸红得发烫。
过了几分钟,王小玉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她再次看向张颂,郑重其事地叫了声:“张总。”
张颂哎了一声,问:“怎么了?”
“我改变主意了,我想回乐安跟着你。”
张颂瞄了她一眼,她的脸庞白皙红润,眼神干净而坚定,笑着问:“怎么考虑得这么快?”
“因为我觉得你很强大。”
张颂心头微微一震,他听过无数赞誉,却从没有一句话,像这样直白又纯粹,直直撞进心里。
“好啊,我今天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随后张颂给王小玉介绍了一些公司的事情,原来政府近年招商引资锂电产业园项目,目前政府已建好一百亩的锂电产业园厂房,下一步就是企业厂房装修和设备进厂。而他是刚被总部公司委派过来的项目负责人,由他全权负责乐安项目的开展。随后张颂聊起了一些政府招商和经济形势的话题,王小玉认真地听着记着,在她心里张颂已然像银河系一般深不可测。
到了天宝农庄,张颂本来想多开五公里送自己的准下属回家。但王小玉指了指不远处早已等待在路边的父亲,笑着说不用。下车的那一刻,王小玉发现自己的心彻底走丢了,丢在了沿途的青山和飞驰的阳光里面,没有归宿,无处落脚,再也找不回来。张颂就像一颗恒星,散发出的光与热,吸引无数行星来围绕,而她就是其中一颗,在他的引力圈内旋转,行差踏错,迷途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