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乐安》乐安王小玉

11、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忘掉一个人

　　忘掉一个人对王小玉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拉黑删除这个人仿佛就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再专心地学习功课准备毕业论文，每天的时间就花得差不多了，夜晚从图书馆回来洗漱后上床读一读宋词，很快就累得睡着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王小玉依旧和同学们嬉笑打闹，尤其是快要毕业各奔东西，相处了四年的室友依依不舍。期末考试后，同学们纷纷收拾行李离校，有的同学回了老家，更多的同学去了深圳，也有的同学安排了旅行，而王小玉积极投简历，准备找一份实习的工作。一天，王小玉正在学校微机房上网，忽然收到余老师发来的□□消息：“小玉同学，你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审计这门功课我给你满分，你也是十多年来唯一一个从我这里拿到满分的学生。”
　　“余老师，感谢您的肯定，没有您的教导我也考不了这么好。”
　　“小玉，我看了你的日志，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很有文艺气质的女孩子。”
　　“是哪篇呀？”
　　“2012年12月25日写的那篇。”说着余扬将那篇日志复制粘贴了过来，只见文章是这么写的：
　　孔子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陶渊明曰: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所以,不论尘封于已往的回忆里的,是某个雨水连绵不绝的礼拜,还是某个蓝霭淡淡弥漫、桃花若人面的黄昏;不论现在是寒雨萧疏还是枝朵盛妍,不论现在是忧是喜,是失意是期盼,我已决计:不回首,不停留。岁月曲折,我将忠诚。在渺茫的生命旅途里,谁也顾不上谁,退一步失去的也许就是一生一世。光阴只有两万天,哪许人逗留,只有奉守朝圣的信念,不断地出发,才会在日落之前,抵达人生的至高点。
　　王小玉想起来这篇文章正写于把亲手织的围巾挂在松鹤路的山头后，再次坐上回校的公交车后在车上写的。
　　“随感而已。”王小玉配上了一个可爱吐舌的表情。
　　“年轻而清醒的文字，阳光而努力的女孩，”余扬说，“老师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这是我写过的诗。”说着余扬也将自己的作品发了过来，只见是这么写的：

　　如果当年 我欲见你
　　至少几天乃至十几天的路程
　　骑着马赶去会你 风餐露宿
　　这一路伴着的是思念
　　放在今日一张车票当日就见了
　　这一路短短促促除了急切还剩什么

　　王小玉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每个字都写进了她的心里，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复：“真的有这么痴情的人吗？”
　　“当然有了，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老师，八卦一下，诗中的‘你’是师母吗？”王小玉问。
　　“呵呵，不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故人心易变。”王小玉回复。
　　“世事不是黑白，小玉同学，你武断了。”
　　“你都说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既然存在爱情，千山万水都可以奔赴，怎么会连在一起的阻碍都克服不了？最终不能再一起的爱情，就是不够爱。”王小玉说。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有些爱再轰烈也终将将归于沉寂。有些人近在咫尺却不能逾矩，有些爱再浓郁也只能克制。”
　　“我不想再爱了。”王小玉在屏幕上打出这几个字，又不想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便又删除了这几个字，重新回复：“愿世间有情人终成眷属。”
　　“毕业后想去哪？”
　　“没想好。”
　　“不跟有情人一起走？”
　　“没有有情人。”王小玉回复。
　　“就在南昌吧。”余扬说。
　　“也可以。”
　　“工作找好了吗？”
　　“校招会上投了几家没有下文，前阵时间忙于考试，今天才有空浏览招聘网站。”
　　“明天有没有空来这里看看？”余扬说着发来了公司名称和地址，王小玉一看是南昌最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地址在红谷滩新区离学校不远，便欣然应允：“好啊，谢谢老师。”
　　第二天，王小玉化了个妆，盘着头发，穿了身白色的呢子大衣，平生第一次穿了高跟鞋，背上暑假打工时攒下的钱买的平时舍不得背的包，对镜照一下，人面如桃花，气质若幽兰。
　　王小玉乘坐公交来到红谷滩新区，只见高楼大厦林立，车流不息，是现代化都市的模样。她下车后按照地址步行几分钟来到一栋幕墙玻璃的大厦，走进大厅前台登记，她写字的时候余光瞥向大厅一侧，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沙发旁边是绿植和书架，余扬手捧着一本书翻阅，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金丝眼镜，夕阳透过窗洒在他身上，透着书生气质。王小玉想起他发给自己的那首诗，觉得余扬的模样与诗歌的深情很是契合。
　　“余老师好。”王小玉登记后笑意盈盈地来到余扬面前。
　　“王小玉同学好。”余扬抬头笑着回应，他的目光停留在王小玉身上，“白色很衬你，想起苏轼的一句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看来我有机会成为老师的知音了，我也喜欢宋词。老师说的这句，是出自苏轼的《洞仙歌》吧？但用在我身上就暴殄天物了。”
　　“哈哈，你最喜欢谁的词？”
　　“辛弃疾，写‘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王小玉坚定地回答。
　　“并不意外，这首《破阵子》的气势很符合你的气场，料你也不会钟情于婉约词。”
　　王小玉笑笑，问：“老师您在这里等我？”
　　“嗯，我带你上去。”
　　余扬放下书本，带王小玉走过闸机，乘坐电梯抵达二十二楼，出了电梯映入眼帘的是硕大的杰诚会计师事务所招牌，事务所面积占据了一整层楼，余扬一走进去前台小姑娘忙毕恭毕敬地起身，“余总好！”
　　余扬略点头，径直带王小玉走进最里间的办公室，一路经过行政部、审计部、税务部、咨询部等部门，看见员工们或炯炯有神地盯着电脑办公，或拿着电话谈笑风生地跟客户沟通，或埋头整理厚厚的资料，全都是努力而专注的模样，王小玉被这种氛围感染，心中也涌起了澎湃的激情，恨不得马上将自己的所□□用到职场中。
　　来到最里间的办公室，只见里面装修成宋代清雅的风格，焚着香，挂着北宋的水墨山水画。
　　“余老师，原来您是这家事务所的合伙人。”
　　“怎么看出来的？”余扬笑笑。
　　“椅子上这件外套您上课时给我们穿过。”王小玉指了指商务椅上搭着的一件深灰色针织外套。
　　“我还以为你是猜出这里的装修契合我的审美。”
　　“我不敢妄谈老师的品味。”
　　余扬带王小玉带到窗前，俯瞰赣江之景，只见落霞映得江面波光粼粼，像溶金般闪耀，八一大桥和南昌大桥如同两艘渡船浮在江上供人来往，如同天与水交接。
　　“真不愧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小玉望着江景赞叹道。
　　“每次站在窗前，我就觉得万丈雄心，又觉得孤独寂寥。”
　　“高处总是不胜寒的，老师，您有如此成功的事业，为什么还要去大学里给我们辛苦授课？”
　　“这是我的解压方法，商场如战场为人处事不得不戴上面具盔甲。而在大学校园里走走看看，再接触一下年轻的学子，觉得才是真正做回自己，不过你们应该是我教过的最后一届学生了。”
　　“是因为要把心思全部专注在事业上了吗？”王小玉问。
　　“不，因为如果你来我这里，我就没必要依靠授课解压了，有你这么真诚的人在身边，我随时都可以真实做自己。”
　　王小玉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大的作用，她说：“老师，不管是选择授业还是商业，只要您开心就好。我今天带了简历，您过目一下？”
　　余扬接过简历，引王小玉到茶桌前就坐，一边给她斟茶，一边认真地看起来。
　　“你是乐安人？”
　　“是啊，老师您去过？”
　　“跟乐安的老板有合作，乐安男人聪明，乐安女人有才气。”
　　“老师您这是又夸了我一遍，我就厚脸皮领受啦。”
　　“你小我十五岁，我要是再年轻十五岁就好。”余扬看完简历后对王小玉说。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王小玉指了指窗外。
　　“我不是指精力不够，工作上我是不会疲惫的，”余扬欲言又止，转而问道，“你愿意来我这里吗？”
　　“我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手里有活、眼里有光、脑中有思路的人，我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虽然您是我老师，但我还是想先听下岗位职责和待遇再做决定。”
　　“跟在学校一样，在这里你还是我的学生，我亲自带你。给你配电脑，独立办公室，实习工资五千。”
　　王小玉一听瞠目结舌了，给知名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当关门弟子，这是多少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想都不敢想的机会？再说薪资，她的同学们留在南昌找的实习工作，工资大都在两千左右，有的甚至没有工资还要自带电脑办公，而这里开出的条件太诱惑人了，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余老师，您能亲自指导我受宠若惊，您给的工资太高了，我的能力还匹配不上，不能浪费您的钱。”
　　“你还是第一个怕我浪费钱的人，”余扬笑道，“放心，不会让你无功受禄的，你认真细心，除了给你安排工作，你还要给我当助理，可愿意吗？”
　　王小玉听到“助理”两个字注视余扬的眼睛，想读懂他的意思，可他虽笑意盈盈，那副金丝眼镜却像蒙了层薄雾，把他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
　　正在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句清脆亲切的“老师——”后进来的是一个漂亮的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她本来风风火火地走起来想直奔余扬，但见余扬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这才发现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女孩子，便恭敬地在一旁站着。
　　余扬和蔼可亲地问：“樟树那家公司的审计工作完成了？”
　　女人忙恭敬地站在一旁汇报：“完成了，正想跟您汇报。余总。不好意思，不知道您在待客，我待会再来。”
　　“没事，这是你的嫡系学妹，叫王小玉，现在大四，你们提前认识一下，以后在工作中相处也更融洽。”
　　“你好，学姐。”王小玉站起身来打招呼。
　　学姐上下打量王小玉，笑道：“果然是人如其名，如花似玉，不愧是余总选中的人。”
　　“学姐过奖了，您怎么称呼？”
　　“江锦。”两个女孩握手，江锦靠近时王小玉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是深秋时节淡淡的桂花香味，令人感到清新愉悦。
　　“江锦，你先忙去吧。”余扬发话。
　　“好的，余总。”江锦说着，却在余扬的办公桌上放下了一个盒子才走，王小玉一瞥，看见了外包装上剃须刀的图案。
　　办公室又只剩下余扬和王小玉两人，余扬说：“小玉，你考虑一下，你也知道，我这里给到你的条件在南昌算是顶级的。先不说薪资，就说资源，我的会计师事务所业务范围不敢说在整个江西省至少在南昌市算是最大的。工作氛围，你也看到每个人都很有拼劲，再加上我亲自领导，你再努力考下注册会计师证书，凭你的韧劲和聪慧，我敢保证不出五年，你就能成为这个行业的佼佼者。”
　　“余老师，谢谢您给的机会，您给我规划的前途也是一片光明，我现在都被喜悦冲得头昏脑胀了。但我听过一句话：‘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我想等我回去平复心情后再郑重地回复您，也能在你面前减去几分浮躁的印象。”
　　“很好，很好啊，小玉，”余扬笑道，“你真是与众不同，我很欣赏。等你考虑清楚再回复，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两人又闲谈了很久，从学校事务谈到诗词歌赋，从夏商周春秋战国谈到唐宋元明清中华民国，从天气变化谈到外星生命，一个问得出，一个接得住，谁也不觉得谁幼稚，谁也不觉得谁高深。平日里两人一个在台上，一个讲台下，一个严肃一个认真，如今面对面坐着，却有聊不完的话题，宛如相识很久的朋友。一个下午下来，脸上堆满了褶，肚子里灌满了茶。
　　不知不觉夕阳渐退，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起来，王小玉起身告辞说：“余老师，下午真的很开心，茶喝了几壶，也扰了您好久，我回学校了。”
　　“怎么会是扰，你给我带来很多快乐才是。我的办公室随时恭候你这位小友，期待我们下次‘赌书消得泼茶香’。”
　　王小玉听到这句词不置可否地笑笑，拎起包说：“告辞。”
　　“我送你。”
　　“不敢劳驾老师。”王小玉忙说。
　　“今天之内我不是你老师，你也不是我学生，我们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在一位优雅的女士面前，你让允许我展示绅士风度。”余扬一边说着，走到办公桌边拿起商务椅上搭的深灰色外套换上，带王小玉走出办公室。
　　虽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点，外面工作的人没有丝毫下班的迹象，依然在忙忙碌碌。隔着玻璃窗，王小玉看见江锦坐在独立的办公室里，几个同事站着给她汇报工作。江锦看见王小玉与余扬并肩而行，对她点头微笑，王小玉也是礼貌微笑。
　　进了电梯，余扬按了楼层，电梯越往下下班的人越多，把王小玉挤得挨紧余扬，王小玉有点不好意思地尽量隔开些。电梯到了一楼，王小玉正想走出去，却被余扬拉住手臂，被他带去了负一楼停车场。
　　王小玉看出余扬是想开车送她回去，忙说：“老师，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听我的。”
　　余扬带她来到一辆白色的车前，开了副驾驶车门让王小玉坐上，又弯腰为她系上安全带，然后又径自去驾驶位启动车辆，王小玉觉得有点无所适从。
　　车里涌着香水味，是深秋时节淡淡的桂花香味，令人感到清新愉悦。刚刚与余扬并肩同行时王小玉就隐约闻到了，是他那件深灰色外套散发出来的，如今在密闭的车厢里，王小玉更确认了香味的来源。
　　夜幕下的红谷滩，霓虹次第亮起，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着流光，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彩色光河，夜空都被这密密麻麻的光点织成了一张闪烁的网，连星星都显得黯淡。公交车站台等候着很多上班族，缩着头跺着脚等着公交车，而余扬的车里暖气热烘烘的，一窗之隔，隔开的仿佛是两个世界。
　　“小玉，这车是不是比公交车坐得舒服？”
　　“老师，您这是说傻话。”
　　“这个月新提的车，迈巴赫57S。”余扬接着说。
　　“很贵吧？”王小玉问。
　　“你这说的也是傻话。”余扬说。
　　余扬的车开得很慢，仿佛是想让王小玉多看看这两级分化的世界。
　　“你要不要开一下？”余扬问。
　　“我没有驾照。”
　　“怎么不去考一个？大学时间自由些。”
　　“我想等工作后再考。”王小玉说，她身边确实很多同学都考了，她没考是因为她没钱，虽然她从高考结束那一年到大三每年暑假都会去打暑假工，可是挣的钱加上奖学金以及爸爸给的只够学费和生活费，根本挪不出几千块钱的预算去报考驾照。
　　“小玉，看来你也经历过生活的苦。我也来自底层，父亲做豆腐的，母亲是买豆腐的，家里兄弟姐妹七八个，十八岁那年一个人背着一个蛇皮袋搭上去北京求学的车，牢牢拽紧父亲给我的学费，路上连个热乎的肉包子都舍不得买，一路啃着冷馒头坐了一天半的火车。在学校除了读书就是读书，饿了就喝水灌饱肚子；到晚上宿舍熄灯，就裹着被子跑到路灯下看书，北京的冬天实在是冷，风像匕首一刀一刀在割肉。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过人上人的生活。如今我做到了，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在车上，你就是人人羡慕的对象；下车了，你就得像所有人一样为了生活挤破头。”
　　“老师，为什么这么厚待我？”王小玉问。
　　“小玉，你跟我年轻时太像了——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还能在诗词里找到踏实的快乐，这在现在的年轻人里太少见了。我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咬着牙闯北京的自己，总想着多帮一把，不想让你走我当年的弯路。再者，‘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多年沉浮我的弦已经断了很久了，经过今天的交谈，我重新感到‘高山流水遇知音’，我的断弦，只有你能为我续上。”
　　“老师，我真的很感激您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这段时间其实我也遇到一些事，跟您相处的这一下午，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放松和愉快。但是，我心里一直把您当作值得尊敬的师长，我和您能在诗词上如此投机，完全源于我长久以来对诗词的热爱。我也向往人上人的生活想要彻底摆脱贫困，但如果这些是要靠模糊边界来达到，我还是愿意选择靠自己。老师的‘高山流水’，我或许能听出几分意境，但终究不是那个能懂您志在何方的人。老师的弦，该找真正愿意续的人。
　　“你太年轻了，等你以后就会明白，生活不可能理想化，只有到手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余扬说。
　　“余老师，我真的很喜欢您昨天发给我的那首诗:如果当年/我欲见你/至少几天乃至十几天的路程/骑着马赶去会你/风餐露宿/这一路伴着的是思念/放在今日/一张车票/当日就见了/这一路短短促促/除了急切/还剩什么，您看我都会背了，我愿意遵照您诗中传达的意图，慢下来再慢下来，勇敢，真诚，不骄不躁，不计得失，一往直前。”
　　余扬笑着说，“原来是个美丽的错误，不是归人，而是过客。王小玉，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好啊，希望下次再见时我也有了一番自己的事业，我们还有谈诗词歌赋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