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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冬 有些事,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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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来得悄无声息。
好像前一天还在穿长袖,后一天就得套上毛衣了。教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呼出的气能看见白雾。有人带了暖宝宝,上课的时候偷偷贴在肚子上,下课就被围住抢。
秦楠的生日过去一个月多了。
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他已经写了大半。
写的都是些很琐碎的东西。哪天做了什么题,哪天周鹤讲了什么话,哪天天气怎么样。有时候就写一句话,比如“今天周鹤穿了那件灰色卫衣”,比如“早点铺的豆浆今天有点甜”。
他不知道自己写这些干嘛。
但每次翻开,看见那些字,就觉得那些日子好像被留下来了。
不会跑掉。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秦楠照常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树彻底秃了,光溜溜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周鹤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
秦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周鹤转过头,看见他,哈出一口白气:“冷死了。”
秦楠点点头。
两个人往早点铺走。路上没什么人,风把落叶吹得满地跑。
早点铺的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招呼:“快进来坐,今天有热豆浆,刚磨的。”
两个人进去坐下,老板端上两碗豆浆,热气腾腾的。
周鹤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
秦楠看着他,忽然问:“你从哪儿过来的?”
周鹤顿了顿,抬头看他。
“公交,”他说,“四站。”
秦楠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起周鹤家那个老小区,那栋旧楼,那个三楼窗户。
四站地。
不远。
但他从来没去过那个公交站等过。
都是周鹤来。
吃完早饭,他们往小区花园走。
石桌空着,没人下棋。天太冷了,老头老太太都不出来。
两个人坐下来,周鹤掏出卷子。
手冻得有点僵,写字不太利索。周鹤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
秦楠看了一眼,没说话。
讲到一半,秦楠忽然站起来。
周鹤愣了一下:“干嘛?”
秦楠没回答,往小卖部跑。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杯装的,塑料封口。
他把一杯放在周鹤面前。
“抱着。”
周鹤低头看那杯豆浆,又抬头看他。
秦楠已经坐下来了,翻开卷子,继续讲。
周鹤没说话,把豆浆抱在手里。
热的。
手心一点点暖过来。
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照在人身上,总算不那么阴冷了。
周鹤收起卷子,说:“今天去吃面?”
秦楠点点头。
小卖部旁边新开了一家面馆,老板是四川人,做的手擀面,汤底很浓。两个人进去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眼镜都起雾了。
秦楠摘下眼镜擦,周鹤在旁边笑。
“笑什么?”
“没,”周鹤说,“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傻的。”
秦楠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一眼。
周鹤已经低头吃面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秦楠没说话,也低头吃。
面很烫,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周鹤忽然说:“下周别在小区门口等了。”
秦楠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周鹤没抬头,继续吃面。
“下周我过来找你,”周鹤说,“你在家等着就行。”
秦楠顿了顿,说:“不用。”
周鹤抬起头,看他。
秦楠说:“我下楼。”
周鹤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老时间。”
秦楠点点头。
吃完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站在面馆门口,哈出的气变成白雾。
周鹤说:“走了。”
秦楠点点头。
周鹤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秦楠。”
秦楠看着他。
周鹤顿了顿,说:“下周见。”
秦楠点点头。
周鹤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的卫衣,校服外套,揣在兜里的手,缩着的脖子。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不见。
秦楠站了很久。
直到风吹得脸有点疼,他才转身往家走。
十一月第二周,学校里出了点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突然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祁萧,你出来一下。”
全班都愣住了。
祁萧站起来,跟着班主任出去。
门关上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地炸开了。
“怎么了怎么了?”
“祁萧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他平时不是挺老实的吗?”
秦楠没说话,看着门口。
徐温温从前排转过头来,脸色有点白。
“楠楠,”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秦楠摇摇头。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不好的预感。
下课以后,秦楠给祁萧发消息。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晚自习的时候,祁萧回来了。
他走进教室,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回座位,坐下,低头翻书。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秦楠看见他眼睛有点红。
晚自习下课,秦楠在走廊上等他。
祁萧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顿了顿。
“怎么了?”祁萧问。
秦楠说:“你没事吧?”
祁萧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很冷。
祁萧忽然说:“我妈知道了。”
秦楠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祁萧没回答。
但他看秦楠的那一眼,秦楠看懂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喜欢徐温温?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萧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的黑板报。上面画着一些花花草草,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她翻我手机,”祁萧说,“看见我写的那些东西。”
秦楠没问写了什么。
祁萧也没说。
过了很久,祁萧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我丢人,”祁萧说,“说我才多大,想这些有的没的。”
秦楠听着,没说话。
祁萧继续说:“她说再这样就让我转学,换一个学校,换一个城市。”
秦楠愣住了。
“她认真的?”他问。
祁萧点点头。
“她一向认真。”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越来越冷。
祁萧直起身,往教室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别告诉她。”
秦楠看着他。
祁萧说:“别告诉徐温温。”
秦楠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祁萧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平时更塌。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周四,祁萧没来上课。
周五,也没来。
徐温温坐不住了,一下课就跑过来问秦楠。
“祁萧怎么了?”
秦楠说:“不知道。”
徐温温看着他,眼神有点急。
“你真不知道?”
秦楠顿了顿,说:“可能家里有事。”
徐温温没说话。
但她看秦楠的眼神,让秦楠觉得自己说谎被看穿了。
周五晚上,秦楠收到徐温温的消息。
【徐温温:我问黎砚了】
【徐温温:黎砚说他也不知道】
【徐温温:但他说周鹤可能知道】
秦楠愣了一下。
周鹤?
他给周鹤发消息。
【秦楠:祁萧的事你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周鹤回了一条。
【周鹤:知道一点】
【周鹤:黎砚跟我说的】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问什么。
周鹤又发了一条。
【周鹤:他爸来学校了】
秦楠愣住了。
他爸?
不是他妈吗?
【秦楠:什么事】
【周鹤:听说是因为成绩下滑】
【周鹤:他这次月考退了二十多名】
秦楠看着这几条消息,忽然明白了。
不是那件事。
是成绩。
祁萧这次月考确实没考好,退了二十多名。但秦楠以为只是暂时的波动,没想到会闹到家长来学校。
他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更担心。
祁萧没回消息。
周六早上,秦楠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棵树。
秦楠走过去,周鹤看着他,说:“祁萧的事?”
秦楠点点头。
两个人往早点铺走,一路上没说话。
吃完早饭,他们往小区花园走。
石桌空着,坐下来。
周鹤掏出卷子,但没翻开。
他看着秦楠,说:“黎砚说,他爸打他了。”
秦楠愣住了。
周鹤说:“不是第一次了。”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祁萧那个背影,想起他说“别告诉她”
想起他笑的那一下,那么难看。
“他还来吗?”秦楠问。
周鹤摇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
阳光照下来,没什么温度。
过了一会儿,秦楠忽然说:“他喜欢徐温温。”
周鹤看着他。
秦楠说:“很多年了。”
周鹤没说话。
秦楠继续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说了也没用。”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说了,她不一定接受。不说,至少还能待着。”
秦楠想起周鹤说过的话。
“不说的话,至少还能在旁边待着。”
他忽然想问周鹤,你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人。
但他没问。
周日晚上,秦楠收到祁萧的消息。
【祁萧:我没事】
就三个字。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他打了很多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只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扛。
谁也帮不了。
周一,祁萧来上课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座位上坐下。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秦楠看见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慢。
好像哪儿疼。
中午吃饭,祁萧没去食堂。
徐温温端着饭盒回来,放在他桌上。
“给你带的。”
祁萧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徐温温没看他,转身走了。
祁萧低头看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秦楠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
祁萧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他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秦楠没走过去。
他转身走了。
下午体育课,秦楠在操场上碰见徐温温。
徐温温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
秦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徐温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是不是挨打了?”
秦楠愣了一下。
徐温温说:“我看见他手腕上有淤青。”
秦楠没说话。
徐温温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对不对?”
秦楠沉默了几秒,说:“他让我别告诉你。”
徐温温愣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她说:“他真傻。”
秦楠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傻。
是挨打了不说的傻。
还是喜欢她不敢说的傻。
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问。
他只是坐在那儿,陪着她。
风吹过来,有点冷。
十一月快过半了。
冬天真的要来了。
那天晚上,秦楠翻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他写了几个字。
“十一月十三日。祁萧回来上课了。”
写完,他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祁萧说的那句话。
“说了也没用。”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说,也会有人知道。
比如徐温温知道了。
比如他知道了。
比如周鹤知道了。
有些事,藏不住的。
就像喜欢一个人。
你藏得再好,也会从眼睛里漏出来。
从走路的样子里漏出来。
从你吃她给你带的饭的时候,低下头的样子里漏出来。
秦楠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响。
冬天到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