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予薇

9、冬天 “有些话，

　　十一月下半月的天，冷得人不想出门。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个笑脸，画只乌龟，画完了就被下一节课的值日生擦掉。

　　秦楠到教室的时候，周鹤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下，看见桌上放着一杯豆浆。

　　热的。

　　他转头看周鹤。

　　周鹤没看他，低着头翻书。

　　秦楠没说话，把豆浆捧在手里。

　　暖的。

　　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师讲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秦楠一边听一边记笔记，余光里看见周鹤在卷子上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递过来。

　　【周鹤：周末去图书馆？太冷了】

　　秦楠想了想，在下面写：【哪个图书馆】

　　【周鹤：区图书馆，有暖气，能待一天】

　　秦楠写了个【好】，推回去。

　　纸条没再过来。

　　但他知道周鹤看见了。

　　中午吃饭，六个人又凑在一起。

　　黎砚端着盘子坐下，看了一眼祁萧，又看了一眼徐温温，没说话。

　　祁萧比上周好一点了。走路没那么慢，脸上也有点表情。但他话很少，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不问就低头吃饭。

　　徐温温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秦楠看懂了。

　　是担心的眼神。

　　但又不止担心。

　　黎砚忽然开口：“周末有什么安排？”

　　没人说话。

　　黎砚看向周鹤：“你干嘛？”

　　周鹤说：“做题。”

　　“跟谁？”

　　周鹤没回答，看了秦楠一眼。

　　黎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秦楠低头吃饭，没理他。

　　黎砚又看向祁萧：“你呢？”

　　祁萧顿了顿，说：“在家。”

　　黎砚又看向徐温温。

　　徐温温说：“我妈让我补课。”

　　黎砚叹了口气：“行吧，就我一个闲人。”

　　周鹤说：“你不是要打游戏吗？”

　　黎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鹤没回答。

　　秦楠抬头看了周鹤一眼。

　　他忽然发现，周鹤知道很多事。

　　知道黎砚要打游戏，知道祁萧在家，知道徐温温补课。

　　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不说。

　　吃完饭，六个人散了。

　　秦楠往外走的时候，徐温温叫住他。

　　“楠楠。”

　　秦楠停下来。

　　徐温温走过来，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还在难受？”

　　秦楠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知道。”他说。

　　徐温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

　　秦楠看着她。

　　徐温温说：“我该怎么办？”

　　秦楠想了想，说：“等。”

　　徐温温愣了一下。

　　秦楠说：“等他愿意说。”

　　徐温温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周鹤说过的话。

　　“等她准备好。”

　　现在轮到祁萧了。

　　等他准备好。

　　周六早上，秦楠出门。

　　天很冷，呼出的气全是白的。他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树还是那棵树，人还是那个人。

　　但周鹤今天有点不一样。

　　秦楠走近了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

　　周鹤递给他：“手套。”

　　秦楠愣了一下，接过来看。

　　一双黑色的手套，毛线手工织的，厚厚实实。

　　“你手不是怕冷吗，”周鹤说，“戴上。”

　　秦楠低头看那双手套，又抬头看他。

　　周鹤已经转身往公交站走了：“走吧，图书馆九点开门。”

　　秦楠跟上去。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去，坐在最后一排。

　　秦楠把手套戴上。

　　大小刚好。

　　他转头看周鹤。

　　周鹤看着窗外，侧脸被车里的灯光照得有点柔和。

　　秦楠想说什么，但没说。

　　公交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区图书馆。

　　图书馆很大，三楼的自习室有暖气，有插座，有热水。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鹤掏出卷子。

　　还是那些题，还是那样讲。

　　但秦楠讲着讲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在图书馆旁边的快餐店吃饭。

　　周鹤要了两份套餐，把其中一份推给秦楠。

　　秦楠低头吃，吃到一半，忽然说：“这手套你什么时候织的？”

　　周鹤顿了顿，说：“入冬那段时间。”

　　秦楠看着他。

　　周鹤没抬头，继续吃饭。

　　秦楠没再问。

　　但他知道，周鹤是特意织的。

　　因为他说过他手冷。

　　就说过一次。

　　吃完饭回到图书馆，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

　　秦楠做题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

　　周鹤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在纸上算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半边脸照得发亮。

　　秦楠忽然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楼道，那个拐角，那句“你物理笔记能借我吗”。

　　那时候他没想过会走到今天。

　　没想过会坐在一起做题，从夏天到冬天。

　　没想过会收到一双正好合适的手套。

　　没想过会这样。

　　周鹤忽然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秦楠收回视线：“没什么。”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低下头继续做题。

　　秦楠也低下头。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秦楠在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十一月十八日。周鹤送了我一双手套。”

　　写完，他看着这句话，忽然想，以后还会写很多。

　　很多很多。

　　周日，秦楠在家做题。

　　做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祁萧。

　　秦楠接起来：“喂？”

　　祁萧的声音有点闷：“有空吗？”

　　秦楠顿了顿：“有。”

　　“出来走走？”

　　秦楠穿上外套下楼。

　　小区花园里，祁萧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秦楠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天很冷，长椅冰凉。

　　祁萧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上周更瘦了。

　　“怎么了？”秦楠问。

　　祁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让我转学。”

　　秦楠愣住了。

　　“什么时候？”

　　“下学期。”

　　祁萧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秦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萧继续说：“她说这个学校不好，说我被带坏了。”

　　秦楠听着，心里堵得慌。

　　“你爸呢？”

　　祁萧顿了顿，说：“他不管。”

　　秦楠没说话。

　　他想起周鹤说的那些话。祁萧他爸打他，不是第一次了。

　　“我可能，”祁萧说，“真的要走了。”

　　秦楠看着他。

　　祁萧没看他，低着头看地上。

　　地上有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徐温温知道吗？”秦楠问。

　　祁萧摇摇头。

　　“别告诉她。”

　　秦楠沉默了几秒，说：“你应该告诉她。”

　　祁萧抬起头，看他。

　　秦楠说：“她要转学，你也要转学。以后可能见不到了。”

　　祁萧愣住了。

　　秦楠看着他，说：“有些话，不说可能就再也来不及了。”

　　祁萧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了。”

　　秦楠点点头。

　　祁萧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秦楠。”

　　秦楠看着他。

　　祁萧说：“你跟周鹤，别像我一样。”

　　秦楠愣了一下。

　　祁萧没解释，转身走了。

　　秦楠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落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着转。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别像我一样。”

　　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周一，祁萧来上课了。

　　一切如常。

　　但秦楠知道他心里有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祁萧没去食堂。徐温温给他带了饭，放在他桌上。

　　祁萧说：“谢谢。”

　　徐温温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祁萧顿了顿，说：“没有。”

　　徐温温没说话，转身走了。

　　秦楠在旁边看着，心里很难受。

　　他知道祁萧要走。

　　知道徐温温不知道。

　　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就再也来不及了。

　　但他不能说。

　　那是祁萧的事。

　　晚自习下课，秦楠在走廊上碰见周鹤。

　　周鹤看着他，说：“祁萧跟你说了？”

　　秦楠点点头。

　　周鹤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也要走？”

　　秦楠愣了一下：“也？”

　　周鹤看着他，说：“徐温温也要转学。”

　　秦楠点点头。

　　“我知道。”

　　周鹤说：“她妈给她找了一个学校，封闭式的，管得严。”

　　秦楠站在原地，心里里很不是滋味。

　　两个都要走。

　　一个下学期。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忽然想起祁萧说的话。

　　“有些话，不说可能就再也来不及了。”

　　原来是这样。

　　那天晚上，秦楠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祁萧看徐温温的眼神。

　　想起徐温温给祁萧带饭的样子。

　　想起他们三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年。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区里跑着玩。

　　那时候以为会一直这样。

　　以为永远不会变。

　　但人都会变的。

　　都会走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忽然有点害怕。

　　害怕有一天，周鹤也会走。

　　周二，徐温温没来上课。

　　秦楠给她发消息，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

　　中午吃饭的时候，黎砚说：“她妈给她请假了，说去那个学校看看。”

　　秦楠没说话。

　　周鹤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那天下午，秦楠做题的时候老是走神。

　　他想起徐温温说过的话。

　　“我妈说考不到前五十，就不让我出门。”

　　现在不只是不让出门了。

　　是要送走了。

　　晚自习的时候，秦楠收到一条消息。

　　【徐温温：楠楠】

　　【徐温温：我要转学了】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徐温温：下个月就走】

　　【徐温温：我妈都办好了】

　　秦楠握着手机，心里堵得慌。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祁萧知道吗】

　　徐温温没回。

　　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徐温温：他也要走？】

　　秦楠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徐温温又发了一条。

　　【徐温温：我看出来了】

　　【徐温温：他不说，我就没问】

　　秦楠看着这几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她都知道。

　　知道祁萧要走。

　　知道他不说。

　　所以她也没问。

　　周三，徐温温来上课了。

　　一切如常。

　　她笑着跟人说话，笑着借笔记，笑着问秦楠周末干嘛。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秦楠看见她眼睛下面有点青。

　　没睡好。

　　周四，祁萧也没来上课。

　　秦楠发消息问，他说有事。

　　周五他才来。

　　两个人还是那样。

　　不说话，不靠近，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秦楠看着他们，心里很难受。

　　他想起周鹤说过的话。

　　“说了，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可他们现在这样，算朋友吗？

　　他不知道。

　　周六，秦楠和周鹤在图书馆。

　　做题做到一半，秦楠忽然停下来。

　　周鹤抬头看他：“怎么了？”

　　秦楠沉默了一会儿，说：“徐温温要走了。”

　　周鹤点点头。

　　秦楠说：“祁萧也要走了。”

　　周鹤又点点头。

　　秦楠看着他，忽然问：“你也会走吗？”

　　周鹤愣了一下。

　　秦楠问完就后悔了。

　　这话太傻了。

　　但周鹤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走。”

　　秦楠没说话。

　　周鹤说：“我家在这儿，能去哪儿？”

　　秦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信周鹤的话。

　　那天下午，秦楠在那个本子上又写了一句话。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鹤说他不走。”

　　写完，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
　　.
　　窗外天快黑了。

　　冬天黑得早。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