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秋游 “平安喜乐 ...
-
从周鹤家回来之后,秦楠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像每天走的那条路,走了几百遍,忽然有一天发现路边有棵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
周鹤就是那棵树。
周鹤还是每周六来找他。
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家早点铺,还是那些做不完的题。
但秦楠看他的时候,会想起那天下午,周鹤站在三楼窗户边,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
他想起那栋旧楼,那个药盒,那句“她得上班”。
他想起周鹤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秦楠从来没问过周鹤家里的事。
周鹤也从来没问过他。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谁都不会跨过去。
但那天之后,秦楠觉得那条线变浅了一点。
十月底,学校组织秋游。
说是秋游,其实就是去郊区的公园走一圈,美其名曰“放松心情”。高三年级不去,高一高二去,每个班一辆大巴车。
徐温温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兴奋。
“楠楠你带什么吃的?”她趴在秦楠桌上问。
秦楠头也没抬:“不带。”
“不带?那你中午吃什么?”
“有卖的吧。”
徐温温瞪着他:“公园里的又贵又难吃,你傻不傻?”
秦楠没说话。
徐温温叹了口气:“算了,我给你带。”
祁萧从旁边路过,顿了顿,说:“我也带。”
徐温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楠抬起头,正好看见祁萧的背影。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着。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
但最近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秋游那天,天气很好。
十月底的阳光不晒,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刚刚好。大巴车停在操场边上,各班排队上车。
秦楠上车的时候,前面已经坐满了。他往后走,走到最后一排,看见周鹤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
周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秦楠坐下来。
“你带吃的了吗?”周鹤问。
秦楠顿了顿:“没。”
周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递给他。
“拿着。”
秦楠愣了一下。
“徐温温让我给你带的,”周鹤说,“她说你肯定不带。”
秦楠接过来,低头看那个面包。红豆馅的,他喜欢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徐温温说“我给你带”的时候,祁萧也说他带。
他抬头往前看,徐温温坐在前面几排,祁萧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过道的位置。
祁萧正往这边看,看见秦楠看他,收回视线。
秦楠没说话。
车开了。
窗外的街景往后倒退,楼房变成树,树变成田野。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座位分成一块一块的明暗。
秦楠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没睡着。
旁边有轻微的动静,是周鹤在翻书包。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递过来。
【周鹤:昨晚没睡好?】
秦楠睁开眼,看了那张纸条一眼,接过来。
【秦楠:还行】
推回去。
纸条又回来:【那你闭眼干嘛】
秦楠想了想,写:【晒太阳】
周鹤没再回。
但秦楠感觉到他笑了一下。
公园很大,有一片湖,有山,有树林。
到了之后,老师说自由活动,下午三点集合。
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徐温温跑过来,拉着秦楠:“走走走,我们去划船!”
秦楠看了一眼湖边排的长队,说:“不去。”
“为什么?”
“人多。”
徐温温撇嘴,又看向祁萧。祁萧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你们去哪儿?”徐温温问。
秦楠想了想:“随便走走。”
徐温温叹了口气,说:“那我跟祁萧去划船。”
祁萧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往湖边走去。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周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看什么?”
秦楠收回视线:“没什么。”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公园里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有人坐在草地上吃零食,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追跑打闹。
秦楠和周鹤走得很慢,像是没什么目的。
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周鹤忽然停下来。
秦楠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棵很老的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风吹过的时候,轻轻飘着。
“许愿树。”周鹤说。
秦楠走近看了看。那些红布条上写着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他看见一条写着“考上重点”,一条写着“全家健康”,还有一条写着“喜欢的人也能喜欢我”。
他收回视线。
周鹤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鹤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布条。
秦楠愣了一下。
“刚才那边发的,”周鹤说,“免费。”
秦楠看着他。
周鹤低头在那根布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看树,找了一根空着的树枝,系上去。
风吹过来,红布条飘起来。
秦楠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你不写?”周鹤问。
秦楠顿了顿,说:“没笔。”
周鹤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还是那支笔。得力,黑色,最普通的那种。
秦楠接过来,又从旁边拿了一根空白的红布条。
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踮起脚,把布条系在周鹤那根的旁边。
两根红布条挨着,风吹过来,一起飘。
周鹤看着他,忽然问:“写的什么?”
秦楠说:“不告诉你。”
周鹤笑了一下,没再问。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秦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根红布条还在飘,混在几百根红布条里,分不清了。
但他知道是哪两根。
他知道。
中午吃饭,秦楠和周鹤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
徐温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屁股坐在秦楠旁边。
“累死我了,”她说,“划船划得手酸。”
祁萧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来。
四个人挤在一张长椅上,有点挤。
徐温温掏出书包里的吃的,一样一样往外摆。面包、饼干、薯片、水果,堆了一堆。
“吃吧,”她说,“我带的多。”
秦楠看了祁萧一眼。
祁萧也带了东西,但他没往外拿,就那么坐着。
徐温温没注意,一直在说话。
她说划船的时候差点掉水里,说祁萧划得比她慢,说湖中间有个小岛,上面有野鸭子。
祁萧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
那个笑很短,但秦楠看见了。
他忽然想起周鹤说过的话。
“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祁萧知道徐温温知道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看见祁萧看徐温温的眼神,和以前一样。
又不太一样。
下午的时候,秦楠一个人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片小树林,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顿了顿脚步。
是徐温温的声音。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然后是沉默。
秦楠没往前走,站在树后面。
过了很久,祁萧的声音响起来。
“没怎么。”
“没怎么?”徐温温的声音有点急,“你躲着我,发消息不回,叫你出来也不出来,这叫没怎么?”
又是沉默。
秦楠想走,但脚像钉在地上。
祁萧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没躲着你。”
“那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不知道回什么。”
徐温温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什么叫不知道回什么?”
祁萧没说话。
秦楠听见徐温温吸了吸鼻子。
“祁萧,”她说,“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祁萧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不是!”
然后他又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
秦楠站在树后面,忽然不想听了。
他转身,轻轻走开。
走出去很远,他才停下来。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三个还小,一起在小区里跑。祁萧跑得最快,总是第一个冲到终点。徐温温跑得慢,在后面喊等等我。祁萧就会停下来,回头等她。
那时候祁萧笑得很响。
现在他不笑了。
秦楠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有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是周鹤。
“怎么了?”周鹤问。
秦楠摇摇头。
周鹤没再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秦楠忽然说:“你说,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说?”
周鹤转过头,看他。
秦楠没看他,看着前面的树。
过了很久,周鹤的声音响起来。
“说了,万一连朋友都做不成呢?”
秦楠转过头,看他。
周鹤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不说的话,”周鹤说,“至少还能在旁边待着。”
秦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把周鹤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他没伸手去理,就那么站着。
秦楠想,他在说谁?
说自己?
还是说别人?
他不敢问。
三点集合,大巴车往回开。
车上很多人睡着了,东倒西歪的。秦楠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周鹤在旁边,也闭着眼睛。
不知道真睡假睡。
秦楠想起那两根红布条。
想起周鹤写的时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想起自己写的时候,写了什么。
他写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很俗。但他想不出别的。
那时候他想,希望周鹤平安,希望周鹤喜乐。
就这些。
别的他不敢想。
车开到一半,徐温温发来消息。
【徐温温:楠楠】
【秦楠:嗯】
【徐温温:我问了】
【秦楠:什么】
【徐温温:问他是不是讨厌我】
【徐温温:他说不是】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徐温温又发了一条。
【徐温温:但我觉得他还是有事瞒着我】
【秦楠:什么事】
【徐温温:不知道】
【徐温温:但我感觉】
秦楠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他想起树林里祁萧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回什么。”
他想告诉徐温温。
但他不能说。
那是祁萧的事,不是他的。
【秦楠:你自己问他】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收起来。
周鹤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他。
“谁?”
“徐温温。”
周鹤点点头,没再问。
秦楠想了想,忽然说:“祁萧喜欢她。”
周鹤愣了一下。
秦楠说完就后悔了。
这是祁萧的秘密,他不该说。
但周鹤只是点了点头,说:“看出来了。”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黎砚也看出来了。”
秦楠没说话。
周鹤靠着椅背,看着前面。
“就她自己没看出来。”他说。
秦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可能也看出来了。”
周鹤转过头,看他。
秦楠想起徐温温最近的眼神。她看祁萧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可能,”秦楠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鹤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只能等。”
秦楠看着他。
周鹤说:“等她准备好。”
秦楠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早。
他想起那两根红布条,在风里飘着。
想起祁萧站在树林里,声音低得听不见。
想起周鹤说“不说的话,至少还能在旁边待着”。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也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个周六早上,他会准时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那个人会在梧桐树下等他。
这样就够了。
别的,可以慢慢等。
车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楠下车,站在操场边上,等着拿书包。
周鹤站在他旁边。
徐温温和祁萧从前面走过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点距离,不大,但能看出来。
“楠楠,”徐温温叫他,“一起回去?”
秦楠点点头。
四个人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温温走在最前面,秦楠和周鹤并排,祁萧落在最后面。
秦楠回头看了一眼。
祁萧低着头,走得慢。
但他看的方向,是徐温温。
一直是她。
秦楠收回视线。
风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那件校服是自己的。
周鹤那件,他早就还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件外套的味道。
想起袖子长了一截,他挽起来的时候。
想起周鹤说“穿上”,语气很淡,但不由分说。
他低头看脚下的路。
路灯照着,看得很清楚。
但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走一步是一步。
走到不能走的那天再说。
那天晚上,秦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起秋游的很多瞬间。
想起周鹤递面包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
想起那两根红布条,挨在一起,风吹起来一起飘。
想起周鹤说“等她准备好”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有路灯的光透进来。
他忽然想起那支笔。
得力,黑色,最普通的那种。
周鹤还给他之后,他没用过几次。
一直收在笔袋里。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笔袋,打开,把那支笔拿出来。
在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握着那支笔,忽然想,周鹤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也躺在床上。
是不是也睡不着。
是不是也会想起今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下周还会见面。
这就够了。
他把笔放回笔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秋天好像快过完了。
冬天要来了吧?
但他好像没那么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