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降温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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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周，突然降温。
前一天还热得穿短袖，后一天就冷得人缩脖子。教室的窗户关上了，吊扇也不转了，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秦楠到教室的时候，周鹤已经在了。
他坐下来，刚把书包放下，旁边递过来一件校服外套。
“穿上。”周鹤说。
秦楠愣了一下。
周鹤穿着长袖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外套在秦楠桌上，叠得方方正正。
“我不冷。”
“手都冻白了，”周鹤说，“穿上。”
秦楠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白。
他没再推，把外套穿上了。
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闻到一股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
周鹤的味道。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月考卷子，讲到最后一道大题，说有几个同学的方法很巧妙，在黑板上写了两种解法。
第一种是秦楠的。
第二种是周鹤的。
老师讲完，说：“这两种都可以，你们自己看哪种顺手。”
下课以后，黎砚跑过来，趴在周鹤桌上：“你俩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周鹤没理他。
秦楠低头翻书，耳朵有点热。
中午吃饭，六个人又凑在一起。
黎砚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秦楠身上的校服，愣了一下。
“诶，秦楠你穿的谁的？”
秦楠顿了顿。
周鹤在旁边说：“我的，他冷。”
黎砚“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秦楠看见他看了周鹤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他没说什么。
下午体育课，外面刮风，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教室里自习。
秦楠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做着做着，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打开看，是周鹤的字：【外套不用还，明天还冷】
秦楠顿了顿，在下面写：【明天就晴了】
推回去。
纸条很快又回来：【晴了也冷，穿着】
秦楠没再回。
但他确实没还。
放学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见徐温温。
徐温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徐温温说，“就是觉得你这件外套挺眼熟的。”
秦楠没接话。
徐温温凑过来，压低声音：“周鹤的吧？”
秦楠看她一眼。
徐温温笑得更厉害了：“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没什么，”徐温温摆摆手，“走了啊。”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周末，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地方。
秦楠下楼的时候，天阴阴的，风很大。他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梧桐叶黄了一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周鹤穿着自己的外套，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
秦楠走过去，把外套递给他。
周鹤看了一眼：“你穿着吧。”
“还你。”
周鹤没接，转身往早点铺走：“走吧，冷死了。”
秦楠跟上去，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
早点铺的老板看见他们，笑着说：“今天冷吧？快进来坐，里面有暖气。”
两个人进去坐下，老板端上豆浆油条。
周鹤喝了口豆浆，长出一口气：“舒服，外边快冻死我了。”
秦楠看着他，忽然把那件外套递过去。
周鹤没接，只是看他。
“穿着吧，”周鹤说，“下午还冷。”
秦楠顿了顿，把外套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吃完早饭，他们往小区花园走。走到石桌那儿，空着，没人下棋。
坐下来，周鹤掏出卷子。
“这周题有点多，”他说，“估计得讲一天。”
秦楠接过来翻了翻，确实多。物理数学都有，有几道是竞赛难度的。
“你自己找的？”
“嗯，”周鹤说，“网上找的。”
秦楠点点头，开始讲。
讲到一半，风突然大了，把卷子吹得哗啦响。周鹤用手压住，秦楠也伸手去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都凉的。
周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楠收回手，继续讲。
讲到中午，太阳出来了。虽然不暖，但至少亮了。
周鹤收起卷子，说：“去小卖部？”
秦楠点点头。
小卖部的老板看见他们，笑着招呼：“今天吃冰棍？这么冷？”
周鹤想了想，说：“关东煮有吗？”
“有。”
两个人端着关东煮，坐在小板凳上，晒着太阳。
巷子里没什么人，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秦楠低头吃关东煮，热气扑在脸上。
周鹤忽然说：“下周27号你生日？”
秦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徐温温说的，”周鹤说，“她问我要不要一起给你过。”
秦楠顿了顿。
他生日是下周六。他自己都快忘了。
“不用过，”他说，“就一普通日子。”
周鹤没接话。
下午三点，秦楠回到家，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周鹤：周六早上还那个时间？】
秦楠回了一个：【嗯】
周五放学，徐温温叫住他。
“楠楠，明天出来玩吗？”
秦楠说：“有事。”
“做题？”
秦楠点点头。
徐温温看着他，忽然笑了：“跟周鹤？”
秦楠没说话。
徐温温笑得更开心了：“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秦楠看着她，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但没问。
周六早上，秦楠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个人。
但周鹤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秦楠走过去，周鹤把袋子递给他。
“给你。”
秦楠接过来，低头看。袋子里是一个本子，黑色的封皮，很厚。
“什么？”
“笔记本，”周鹤说，“你不是喜欢记笔记吗。”
秦楠愣了一下。
他打开袋子，把本子拿出来。
黑色封皮，硬壳，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
他抬头看周鹤。
周鹤没看他，转身往早点铺走：“走吧，饿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里那个本子有点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点铺里，老板端上豆浆油条。
秦楠吃着早饭，时不时看一眼旁边凳子上的袋子。
周鹤低头吃饭，没看他。
吃完早饭，他们往小区花园走。
坐下来，周鹤掏出卷子，开始讲题。
秦楠听着，偶尔应一声。
讲到一半，他忽然说：“谢谢。”
周鹤顿了顿，没抬头：“嗯。”
秦楠没再说话。
那天讲了很多题。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下午四点，周鹤收起卷子。
“走了。”
秦楠点点头。
周鹤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生日快乐。”他说。
秦楠愣了一下。
周鹤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手里那个本子。
黑色封皮，很厚，翻开第一页，空白的。
他忽然想起暑假那些周末。想起周鹤问他借笔记，想起那支笔，想起那张纸条。
想起周鹤说“北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不知道这个本子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用。
会用很久。
晚上回到家，秦楠把那个本子放在书架上。
和那两本笔记放在一起。
一本旧的，一本新的，还有一本周鹤还回来的。
三本。
他看着那三本笔记，忽然想起周鹤第一次问他借笔记的时候。
那个楼道，那个拐角，那句“你物理笔记能借我吗”。
那时候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周末，这么多早餐，这么多题。
没想到会收到这个本子。
他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此时此刻，他很快乐，真的很快乐。
周日，秦楠在家做题。
做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徐温温。
“楠楠，出来一下？”
秦楠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徐温温说，“就出来走走。”
秦楠想了想，穿上外套下楼。
小区花园里，徐温温坐在长椅上，低着头。
秦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徐温温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
秦楠接过来看，是成绩单。徐温温的名字在年级七十三。
“我妈说，”徐温温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后周末都不让我出门了。”
秦楠没说话。
“寒假也不让，”徐温温说，“暑假也不行，除非考进前五十。”
秦楠看着她。
徐温温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她想让我考那个学校，”徐温温说，“那个重点。她说只有考进去，以后才有出路。”
秦楠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学校。北京的一个大学，全市排名前五。考上那个学校，等于各大集团向你招手了。
“你成绩挺好的，”秦楠说，“有机会。”
徐温温摇摇头。
“你不懂，”她说，“不是机会的问题。”
秦楠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徐温温忽然说：“祁萧今天找我了。”
秦楠看着她。
“他说，”徐温温顿了顿，“他说他会帮我。”
秦楠没说话。
“帮我什么？”徐温温说，“帮我考进前五十？他自己也就三十多名。”
秦楠不知道说什么。
徐温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楠楠，你说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秦楠看着她。
他知道答案。
但他不能说。
“你自己问他。”他说。
徐温温低下头，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
“走了，”她说，“我妈让我五点前回去。”
秦楠点点头。
徐温温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楠楠，”她说，“周鹤对你也挺好的。”
秦楠愣了一下。
徐温温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奇怪，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了。
秦楠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
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她没低头看，就那么走远了。
周一，周鹤没来上课。
秦楠到教室的时候，看见他的座位空着，愣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往前排看了一眼。黎砚也在往这边看，两个人目光对上，黎砚摇摇头。
第一节课下课，秦楠给周鹤发消息。
【秦楠：？】
没回。
第二节课下课，他又发了一条。
【秦楠：怎么了】
还是没回。
中午吃饭，黎砚坐过来。
“周鹤请假了，”他说，“家里有事。”
秦楠点点头，没问什么事。
黎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秦楠没说话。
下午上课，秦楠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有点不习惯。
那个座位空了快两年，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他收到一条消息。
【周鹤：没事，明天就回】
秦楠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嗯】
周鹤没再回。
第二天，周鹤来了。
秦楠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翻书。
秦楠坐下来，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周鹤：昨天有事，没看手机】
秦楠在下面写：【嗯】
推回去。
周鹤看了一眼，没再写。
两个人沉默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黎砚过来找他们。
“走啊，吃饭去。”
周鹤站起来，秦楠也站起来。
三个人往食堂走，一路上没人说话。
黎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你俩怎么回事？”他说，“吵架了？”
周鹤没理他。
秦楠也没说话。
黎砚耸耸肩，不再问了。
下午体育课，秦楠没去操场，坐在教室里看书。
看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鹤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秦楠没抬头。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坐着，谁也没说话。
周鹤忽然说：“我爸住院了。”
秦楠愣了一下，抬起头。
周鹤看着前面，没看他。
“老毛病了，”他说，“过几天就好。”
秦楠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昨天发的那些消息，想起今天早上的沉默。
“你，”他顿了顿，“没事吧？”
周鹤转过头，看他。
那一眼很短，但秦楠记住了。
“没事。”周鹤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教室。
秦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门关上了。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忽然想起那件外套，想起那个本子，想起周鹤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周鹤的事。
周鹤住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周末从多远的地方过来找他。
他什么都没问过。
而他来的时候，周鹤总是先到。
梧桐树下等着，早点铺里坐着，石桌上铺开卷子。
风雨无阻。
那天晚上，秦楠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想发个消息问问，但又不知道问什么。
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早上老地方？】
发完就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着眼睛等。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周鹤：嗯】
就一个字。
但秦楠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心安了。
周六早上，秦楠下楼。
天更冷了，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个人。
秦楠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周鹤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但秦楠看懂了。
“走？”周鹤说。
“走。”
还是那家早点铺，还是那两张塑料凳。老板端上豆浆油条，热气腾腾的。
秦楠低头喝豆浆，忽然说：“下次我去找你。”
周鹤愣了一下。
秦楠没抬头，继续说：“你从哪儿过来？我去那边等你。”
周鹤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
秦楠抬起头，看他。
周鹤低头掰油条，蘸了蘸豆浆，咬一口。
“我过来就行，”他说，“习惯了。”
秦楠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阳出来了，照在早点铺的玻璃门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秦楠低头继续喝豆浆。
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天讲完题，周鹤走的时候，秦楠忽然叫住他。
“周鹤。”
周鹤回头。
秦楠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这个，”他说，“我会用完的。”
周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用完再给你买。”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秦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落叶吹起来，在他脚边打着转。
他低头看手里的本子。
黑色封皮，很厚。
空白的第一页，还空着。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写满了。
外边的风还在吹。
梧桐叶落了一地。
秋天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降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