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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末补课 “那下周见 ...

  •   周六早上七点半,秦楠被手机震醒。

      他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周鹤:起了没】

      秦楠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脑子才慢慢转过来。

      上周集训结束的时候,周鹤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有几道题想让他帮忙看看。秦楠说行,然后周鹤说那加个微信。

      他们同班一年半,没加过微信。

      秦楠不知道这算正常还是不正常。他微信里只有徐温温祁萧那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再加一个班群。周鹤的头像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出来。

      【秦楠:起了】

      【周鹤:我在你们小区门口】

      秦楠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秦楠:现在?】

      【周鹤:嗯,你吃早饭没】

      他没吃。

      但这话说不出口。

      【秦楠:吃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

      周鹤没回。

      秦楠扔下手机,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件T恤套上,刷牙洗脸用了三分钟。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翘起来一撮,压不下去。

      算了。

      他跑下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眼睛发花。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个人,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

      周鹤抬起头,看见他,把手机揣进裤兜。

      “这么快?”

      秦楠喘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周鹤说,“走吧,找个地方坐。”

      秦楠顿了顿:“去哪儿?”

      “你们这边有没早点铺?我还没吃。”

      “……你没吃早饭?”

      “嗯,我没吃。你不是吃了?”周鹤看他一眼。

      秦楠噎了一下。

      他吃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吃。

      但这话现在更说不出口了。

      小区东门外面有一条街,卖什么的都有。秦楠带周鹤去了一家他从小吃到大的早点铺,店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

      “就这儿?”

      “嗯,”秦楠说,“豆浆油条都有。”

      周鹤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接过老板递来的菜单,翻了翻,忽然抬头看他:“你不是吃过了?还点吗?”

      秦楠沉默了两秒。

      “……我再吃点也行。”

      周鹤笑了一下,没戳穿他。

      两个人点了豆浆油条,还有一笼包子。周鹤吃得很快,但看起来不像赶时间,就是那种干什么都利索的样子。

      秦楠慢慢喝着豆浆,余光看见周鹤把油条掰成两段,蘸了蘸豆浆,咬一口。

      这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

      在食堂,在周鹤和黎砚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但那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没想过有一天会坐他对面,看他把油条掰成两段。

      “看什么?”

      秦楠收回视线:“没什么。”

      周鹤没再问,把包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你吃。”

      “我饱了。”

      “饱什么,”周鹤说,“你豆浆才喝了半碗。”

      秦楠没说话,伸手拿了一个包子。

      吃完早饭,两个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去哪儿?”秦楠问。

      周鹤想了想:“你们小区有没那种石桌石凳?长椅也行。”

      “有。”

      小区中心花园有几张石桌,平时老头老太太在那下棋。今天周六,这会儿还没人。

      秦楠带周鹤过去,找了张干净的坐下。

      周鹤把书包打开,掏出笔记本和卷子。秦楠看了一眼,认出那是上周集训发的练习题。

      “哪道不会?”

      周鹤翻了翻,指着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

      秦楠接过来看。这道题他做过,有点绕,但不算太难。他掏出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电路图。

      “你看,这里其实可以简化……”

      周鹤凑过来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秦楠顿了顿,继续说。

      讲到一半,周鹤忽然说:“等一下。”

      秦楠停下来。

      周鹤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翻过来,用笔尾指着草稿纸上的一个点:“这个地方,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方法的?”

      “做过类似的题,”秦楠说,“你往下看,第二步就开始用了。”

      周鹤点点头,没再打断。

      秦楠把题讲完,周鹤把草稿纸拿过去看了一会儿,在自己的卷子上重新算了一遍。

      “对了。”秦楠看着他写到最后一步。

      周鹤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秦楠没接话。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蝉叫得很大声,但待久了好像也习惯了。

      周鹤忽然说:“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做题。”

      “就这?”

      “就这。”

      周鹤看了他一眼:“不无聊?”

      秦楠想了想。他确实不觉得无聊。做题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做完一道是一道。偶尔徐温温拉他出去,他就去。不拉,他就待在家里。

      “还行。”他说。

      周鹤笑了一下,没再问。

      后来又讲了几道题。有些是集训发的,有些是周鹤自己带来的。秦楠发现周鹤做题有个习惯,喜欢在题目旁边画小标记,会的打勾,不会的画圈,半懂不懂的画三角。

      他的卷子上全是圈和三角。

      秦楠讲题的时候,周鹤就听着,偶尔问一句。问到后来,秦楠发现他问的都是关键点,不是瞎问。

      “你其实都会,”秦楠说,“就差那几个点。”

      周鹤没否认,把卷子收起来:“你下周还去集训?”

      “去。”

      “那下周见。”

      秦楠点点头。

      周鹤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你有空吗?”

      秦楠愣了一下。

      “还有几道题,”周鹤说,“今天没带。”

      “……有空。”

      “那明天这个点,”周鹤说,“还是这儿。”

      秦楠点点头。

      周鹤摆摆手,走了。

      秦楠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背影穿过小区花园,从东门走出去。

      阳光还是那么晒,蝉还是那么吵。

      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家走。

      第二天早上,秦楠七点就醒了。

      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然后起床洗脸刷牙。换衣服的时候在衣柜前站了两分钟,最后拿的还是昨天那件T恤。

      七点五十,他到小区门口。

      周鹤已经到了,站在昨天那棵梧桐树下,低着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这么早?”

      秦楠想说你不也早,但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还是那家早点铺,还是那几张塑料桌。老板看见他们,笑着问:“今天还吃一样的?”

      周鹤看了秦楠一眼:“行吗?”

      “行。”

      吃完早饭,还是去昨天的石桌。

      周鹤从书包里掏出卷子,比昨天还厚。

      秦楠接过来翻了翻,有物理有数学,有几张是往年期末真题。

      “你这是……”

      “想冲一下年级第一。”周鹤说。

      秦楠顿了顿。

      年级第一现在是他。上学期期末,周鹤第二,比他低六分。六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你成绩挺好的,”秦楠说,“不用借我笔记也行。”

      周鹤没接话,指了指卷子上的题:“这个,第二步怎么推的?”

      秦楠低头看题。

      两个人讲到中午,太阳越来越晒,石凳烫得坐不住。周鹤收起卷子,说:“走吧,请你去吃冰棍。”

      秦楠愣了一下。

      “你们东门那个小卖部,”周鹤站起来,“上次说的。”

      上次说的是什么时候,秦楠已经忘了。但周鹤记得。

      小卖部在小区东门外面的巷子里,开了很多年。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秦楠进来,笑着打招呼:“小秦啊,好久没来了。”

      秦楠点点头。

      周鹤站在冰柜前面看了一会儿,挑了根绿豆冰棍。秦楠拿了一根红豆的。

      两个人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吃着冰棍,谁都没说话。

      阳光晒得地上发白,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一下。

      周鹤忽然说:“你从小住这儿?”

      “嗯。”

      “一直没搬过?”

      “没。”

      周鹤咬了口冰棍,点点头。

      秦楠想问那你呢,但没问出口。

      吃完冰棍,周鹤站起来,把冰棍棒扔进垃圾桶。

      “下周集训见。”他说。

      秦楠点点头。

      周鹤走了。

      秦楠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那个背影拐出巷子。

      阳光还是那么晒。

      冰棍棒上还有一点没化完的绿豆,他没扔,就那么坐着。

      后来那几周,每个周末都是这样。

      周六周日,早上八点,小区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周鹤每次都先到。秦楠不知道他住哪儿,也不知道他从多远过来,问过一次,周鹤说“不远”,就没再问了。

      他们在那家早点铺吃早饭,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有时候不用点,直接端上来——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

      然后去小区花园的石桌。有时候有人下棋,他们就换到旁边的长椅。讲题,做题,讲到太阳晒得坐不住,就去小卖部买冰棍。

      绿豆的,红豆的。

      周鹤每次都拿绿豆的。

      有一次徐温温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他说做题。徐温温说和谁。他说自己。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不是朋友。他们以前不怎么说话。

      不是同学。同学不会周末约出来做题。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后来就不想了。

      有一次周末下雨,很大的雨。

      秦楠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雨幕,想着周鹤应该不会来了。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雨里跑过来,书包顶在头上,跑到梧桐树下,浑身湿透了。

      周鹤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多久了?”

      秦楠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走吧,”周鹤说,“找个地方避雨。”

      他们去了小区的凉亭。亭子里有石桌石凳,但雨飘进来,还是湿。

      周鹤把书包打开,卷子用塑料袋包着,没湿。他掏出卷子,铺在石桌上,抬头看秦楠:“还讲吗?”

      秦楠点点头。

      雨声很大,说话得提高音量。周鹤凑近了一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秦楠讲着题,声音比平时大。

      他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只知道周鹤的袖子湿透了,贴在他胳膊上,凉的。

      后来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地上冒热气。

      周鹤收起卷子,说:“今天不去小卖部了,你回去换件衣服。”

      秦楠低头看自己,才发现也湿了一半。

      “你呢?”

      “我跑回去就行。”周鹤站起来,“下周见。”

      秦楠点点头。

      周鹤跑出去,踩过地上的水坑,溅起水花。

      秦楠站在凉亭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跑越远。

      不知道为什么,他记住了那天的雨。

      还有周鹤从雨里跑过来的样子。

      后来集训结束了,暑假开始了。

      周鹤问他,暑假还做题吗。

      秦楠说,做。

      周鹤说,那还那个时间?

      秦楠说,好。

      他不知道这个“暑假还做题”意味着什么。只是每个周末早上起来,走到小区门口,周鹤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

      有时候太热,他们就坐在小卖部门口,一边吃冰棍一边做题。老板给他们搬了两张小板凳,说你们俩真用功。

      周鹤笑着说谢谢。

      秦楠没说话,低着头看题。

      有一次,周鹤忽然问他:“你以后想考哪儿?”

      秦楠想了想:“还没想好。”

      “我想去北京,”周鹤说,“那几个学校物理都挺好的。”

      秦楠愣了一下。

      “你肯定也能上,”周鹤说,“你物理那么好。”

      秦楠没说话。

      北京很远。

      他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但周鹤说了,他就开始想了。

      那个暑假很长。

      长到后来想起来,好像过了一年那么久。

      但又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结束了。

      开学前一天,他们照常在小区门口碰面。

      周鹤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

      “上次借你的那支,用完了吧?”

      秦楠低头看。是他借的那支,得力,黑色,最普通的那种。

      “这个还你,”周鹤说,“新的。”

      秦楠接过来。

      周鹤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扉页上还留着那行字。

      “这个也还你,”周鹤说,“谢了。”

      秦楠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那些页脚折过的地方都被抚平了。周鹤写的那些批注还在,旁边多了一些新的,蓝色的笔迹。

      他没问。

      周鹤也没解释。

      “开学见。”周鹤站起来。

      秦楠点点头。

      周鹤走了。

      秦楠坐在小板凳上,把那支新笔攥在手心。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笔记放回书架上,和旧的放在一起。

      两本笔记,两个学期。

      扉页上都有一行字。一个是周鹤写的,一个是周鹤写的。

      他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周鹤的时候。

      高一分班,他们在一个班。那时候他不认识周鹤,周鹤也不认识他。后来他考了年级第一,周鹤考了年级第三。后来周鹤第二,他第一。

      再后来,就是那个楼道,那支笔。

      他那时候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会有这么多周末,这么多题,这么多冰棍。

      不知道会记住周鹤从雨里跑过来的样子。

      不知道会记住周鹤说“北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把那两本笔记放在书架上,偶尔看一眼。

      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的事,当时都不知道。

      不知道开学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些周末还会不会有,不知道那句“北京”会不会变成真的。

      那时候秦楠十七岁。

      十七岁的他不知道,有些夏天过去了就不会再来。

      但那时候他也不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就不会走。

      就像那两本笔记。

      就像那支笔。

      就像扉页上那行字。

      一直在那儿。

      窗外的蝉还在叫。

      叫得好像永远不会停。

      但暑假快结束了。

      蝉也叫不了几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周末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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