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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 北境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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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第二场雪,来得比战报更早一些。
不是捷报。
王崇到底还是老了。或者说,他太“正”了。他能防住戎狄的偷袭劫掠,能凭借经验和地利设伏歼敌,可当恼羞成怒的戎狄狼主亲率主力,抛开一切花巧,如同受伤的疯牛般,不计代价地向最坚固的关隘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正面猛攻时,王崇那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法,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我一早便知道王崇的弱点,不然戎狄何以嚣张多年,我感激王崇,他确实是个忠臣,只是他毕竟是父皇一手栽培起来的人。
战报上说,戎狄集结了近八万骑兵,日夜不停地冲击雁门关。关墙被投石机砸出数处缺口,守军伤亡惨重。王崇指挥若定,亲自上城督战,数次击退攻上城头的敌人,但己方折损亦极大。最关键的是,守军的士气,在敌人这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进攻下,开始出现不稳。一些新募的边军,未曾经历过如此残酷的正面消耗,已然面露惧色。
最终,在一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戎狄一支敢死队用绳索攀上破损最严重的一段关墙,虽被迅速剿灭,却成功在守军防线中制造了短暂的混乱。后续的戎狄主力趁势猛攻,一举夺取了那段城墙。王崇虽立刻调集预备队反扑,血战半日,勉强将敌人赶下城墙,封闭了缺口,但雁门关外围的两处重要前哨营垒,却因兵力被抽调回援而失守。
此役,虽未让戎狄突破雁门主关,但前哨尽失,关墙受损,守军精锐折损三成以上,更重要的是,边军的信心受到了沉重打击。战报最后,王崇语气沉痛地自请处分,并请求朝廷速派援军,补充兵员器械。
战报在早朝时当廷宣读。奉天殿里一片死寂。方才还因前次大捷而有些飘飘然的武将们,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文官队列里,更是人人屏息,目光闪烁着,偷偷觑着龙椅上的反应。
我捏着那份言辞恳切却字字滴血的战报,虽早有预料,可当这败仗真的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想象着边关将士在血火中的绝望与牺牲,心猛地沉了一下。
我缓缓放下战报,抬眼,目光扫过殿下众臣。那些或惊恐、或忧虑、或幸灾乐祸、或若有所思的脸,一一收入眼底。
“众卿,都听到了?”我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王老将军浴血奋战,力保雁门不失,然伤亡惨重,前哨尽失。戎狄凶焰,由此可见一斑。”
顿了顿,我继续道:“王崇自请处分,其情可悯,朕念其功,顾虑战事,暂留其雁门戴罪协防,以观后效。北境军务,暂由副将代管。”
此话一出便有人反对,王崇自请处分不过是形式之举,我却故意当了真。当下便有人急躁进言:“陛下!王老将军不过一次失利何以至此?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恳请陛下三思啊!”
我瞧着这人恳切的模样,却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不过无名之辈,我本想置之不理,却见杨廷和正盯着此人。
“王老将军自请处分,言辞间尽是落寞,朕亦无法勉强,至于战事,朕早已预备一支后部军队作为援军,各位爱卿无需忧虑。”
兵部的大洗血不过刚刚开始,如今站在这里的许多人早就该回去颐养天年,或许是觉察到我的态度,他们不再进言,只互相示意。
“至于粮饷、器械,”我的语气加重,“兵部、户部、工部,即刻拟定章程,三日内必须发出第一批!若有延误,朕唯尔等是问!”
“臣等遵旨!”几位相关大臣慌忙出列应承。
“还有,”我的目光,落在了文官班列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谢聿站在那里,穿着浅绯色的官袍,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北境赞画参军事,谢聿。”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出列,躬身:“臣在。”
“北境地理、戎狄情势,你近来梳理最多。对于此番失利,以及后续应对,你有何见解?奏对之上,但说无妨。”我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征询下属意见的平和。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也有杨廷和那般深不见底的探究。
谢聿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目光并未与我对视,而是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陛下。雁门之失,在于久守生疲,正面硬撼非我军之长。王老将军稳则稳矣,然失之应变。戎狄此番不计代价强攻,一则因前败急于找回颜面,二则其内部或有纷争,狼主需借此胜稳固权位。故其势虽猛,然难持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务之急,除速派援军、补充损耗外,更需提振守军士气。可传旨嘉奖雁门守军血战之功,厚恤伤亡,并明发天下,以彰其忠勇。同时,宜遣一稳重干练、熟知边情之文臣,前往北境,名为‘抚军’,实则协理后勤,安抚地方,监视将佐,以防军心涣散,或有人借败生事。”
我微微颔首:“谢卿所言,甚合朕意。抚军之人选,需阁部尽快议定。”
“是。”杨廷和出列应道,目光在谢聿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喜怒。
早朝在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回到御书房,我便有些烦闷。
设抚军使这事,是谢聿一早就向我提过的。那时北境战事正紧,他说需遣一文臣前往安抚地方、监视将佐,我深以为然。可如今真到了要议人选的时候,放眼朝廷上下——
除了谢聿,竟没有第二个合适的。
可若是谢聿……他一旦真成了抚军使,那便是要上前线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墨笔,指节泛白。北境是什么地方?兵凶战危,箭矢无眼。他那副身子骨,在西苑里都时常咳嗽,去边关吹那塞外的风沙,如何受得住?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转得我心烦意乱。最终,还是没忍住。
“高德新,传杨廷和。”
杨廷和来得很快,行礼落座后,便等着我开口。
我也不绕弯子:“今日朝上,关于北境抚军使的人选,阁老也听到了。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杨廷和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此事实在棘手。北境初定,百废待兴,抚军使既要通晓军务,又要善于抚民,更需在军中有些声望,方能压得住阵脚。这样的人选……”他顿了顿,抬眼看我,“着实不多。”
“朕知道不多。”我耐着性子,“所以才问阁老。”
杨廷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臣以为,谢大人……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哦?为何?”
“谢大人虽是陛下近臣,才学也无可挑剔,但毕竟……”他顿了顿,“资望尚浅。北境军中,多是跟随王崇多年的宿将,让他们听命于一个文臣,恐怕不易。况且,谢大人此前并无独当一面的经验,骤然委以重任,若有闪失……”
我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阁老所言,也有道理。”我放下茶盏,语气放缓。
杨廷和听出我话里的意思,似乎也颇感意外:“陛下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此人选还需再议。”我不给他把话说死的机会,“阁老也回去想想,朝中是否还有其他人选。若有,报与朕知。若无……”
我顿了顿,看着他。
“若无,那便只有谢聿了。”
杨廷和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驳,只起身行礼:“臣……遵旨。”
他走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传谢聿。”我揉了揉眉心,对高德新道,“朕要问问他,关于戎狄左谷蠡王部溃散后的可能去向,以及雁门关破损处的紧急修补方案,兵部议得如何了。”
谢聿来得很快。依旧是一身浅绯官袍,一丝不苟。行礼,问安,垂手侍立。
我耐着性子,先问了戎狄溃兵的动向。他回答得有条不紊,引用了多条边境斥候的零星回报,分析出几种可能,并指出了最需要警惕的方向。
我又问了关墙修补。他同样给出了兵部工部联合议定的几个方案,利弊分析清楚。
“谢卿,”我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北境战事,已至关键。王崇暂退,军心待抚,戎狄凶顽未消。朕……需要你多用些心。”
他微微躬身:“臣职责所在,自当尽心竭力。”
“即便去北境也无悔吗?”我盯紧了他。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头垂得更低:“无悔,臣本当如此。”
我瞧着他拱手垂背,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又莫名生起气来。
“你抬头对着我说。”
他仰起头,一双眼珠清明,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还浮起了些红。
“你去北境,说不定会死,到时候不知道葬在哪里,也没关系吗?”我瞧着他一副坚定的模样就咬紧了牙根,便故意往他的心头砸。
他眼神颤了一瞬,随即直直看着我,我已许久未被他这样注视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有了反应。
“无悔,她不会怪我。”他说完轻轻一笑,背也挺得笔直。
那笑意极轻,极淡,从他总是紧抿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漾开。
不是那种刻意的、挂在脸上的笑。而是从眼底开始,一层一层,像什么东西在融化。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眉眼舒展开来。
像是雪夜推开窗,忽然看见廊下一枝老梅,不知何时已开了,意识到时,那股淡淡的幽香却早已钻进人的心头。
我本该大怒的,但我却清晰地感受到,我的心,被那笑意轻轻地,挠了一下。
良久,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威严,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
“好。谢卿恪尽职守,朕心甚慰。你且退下吧。关于左谷蠡王残部可能的藏匿地点,以及如何利用当地山民进行探查,三日后,朕要看到详细的条陈。”
“臣,遵旨。”他躬身,行礼,然后,一步一步,倒退着,直至门口,才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看我一眼。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是刚才掐出的血。
高德新悄无声息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帕子。
我没有接。只是缓缓转身,走回书案后,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和北境舆图。
总有一天,我要光明正大,在这里。
和他一同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