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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乱局 第三封战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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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战报送抵京城时,刚冒出头的春意又被血腥气冲散了。
雁门关,丢了。
不是被攻破,准确地说,是在一场本该十拿九稳的反击战中,莫名其妙地陷入了重围,主将战死,副将重伤,守军溃散,关隘在混乱中被一小股渗透进来的戎狄精锐趁乱打开,虽然后续援军拼死夺回,但关墙已遭严重破坏,粮仓被焚,军械损毁大半。戎狄主力虽未大举入关,却已牢牢扼住了雁门关前的咽喉要道,将这座雄关变成了一座危如累卵的孤城。
战报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敌军狡诈,伪装溃兵混入”、“内应作乱,开关纵敌”、“我军奋勇,然寡不敌众”,看到内应两字,我顿时头晕脑胀。
奉天殿上,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与骚动。王崇已革职留用,代掌军务的副将又重伤昏迷,此刻北境群龙无首,援军尚在路上。
我捏着那份羊皮战报,指尖冰凉,几乎要将其捏碎。怎么可能?即便王崇被暂时压制,即便边军新败士气受挫,即便戎狄凶顽,也不该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雁门关经营多年,知道其中关窍的人不过寥寥。
雁门关一破,我倏得紧张起来,似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头上冕旒的重量,我不过一念之差,竟连累的雁门关都不保,不怪父皇嫌我愚笨。
我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殿下每一个大臣的脸。
扫过谢聿时,他的脸色有些发青,两只手微不可见的颤抖着,当年他就是在雁门关被太傅救回来。雁门关呐。
散朝后,我留下了杨廷和与几位核心阁臣,还有谢聿,或许是意识到雁门关破意味着什么,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尤为凝重。
“雁门之事,诸位都议议吧。”我坐在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若无良计,只怕下一次来报的就是戎狄的战马了。”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谢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眼里竟久违的冒出了些火星,但声音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陛下,雁门之失,绝非偶然。‘内应作乱,开关纵敌’,战报所言虽简,却已道出关键。能成此局者,必对关内防务、兵力调度、乃至守将性情了如指掌。非熟悉边务、且能接触到核心军情之人不可为。”
杨廷和的脸色倒是平稳,只是那半阖的眼皮下,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看向我,语气恳切:“老臣以为,值此存亡之际,当以国事为重。王将军虽有前失,然毕竟久镇北疆,深得军心。若能使其戴罪立功,速往雁门,或可挽狂澜于既倒。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望陛下圣裁。”
王崇?
我盯着杨廷和,却不明白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王崇与他并非一路人,他为何却如此执着于让王崇复起?如今的形势已叫我看不清,我的皇位与这江山如何能够都保住?我不禁又望向谢聿,他不知何时又低下头。
最终,我以“兹事体大,容朕细思”为由,结束了这次毫无结果的议事。
众人退去,暖阁里只剩下我和谢聿。
“谢聿。”我唤他。“你刚才的话,未尽。”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陛下,当真还要等杨廷和选出抚军吗?”
“说清楚!”我加重了语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我要去北境。”他没有再说其他,只负手而立。
我猛地拍了下桌案,惊得高德新都探头查看。
“不准!”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朕不准你去!”
他像是早有所料,对着我便是一通说教,抛去引经据典的部分,我听明白了大概。
他认为有人想要篡位,只是苦于没有兵力犯险与戎狄勾结,听来听去,最有可能的就是杨廷和。
只是一想到他可能被困在雁门残破的关墙上,可能被乱箭射中,可能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我就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真的想死在北境。这个认知,比杨廷和的背叛,比雁门的失守,更让我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愤怒。
“谢聿……”我的声音在颤抖,“你休想……”
“殿下,你若还记得我们一些师生情谊,就放我去好吗?你知道那里意味着什么。”
他已许久未唤我殿下,我瞧着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暖阁。
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门外灌入的冷风撕裂。
我站在原地,却感觉手背上有点滴湿润。
是我落泪。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彻底熄灭前,最后的、微弱的一声“噼啪”。
不知过了多久,高德新小心翼翼地进来:“陛下……杨阁老在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高德新手中那份新的、火漆密封的奏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传。”
杨廷和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沉重。他递上奏报:“陛下,刚到的八百里加急。戎狄在雁门关外大肆增兵,并遣使放出狂言,若天朝再不送出公主和亲,并割让雁门以北三百里草场,便要铁蹄踏破雁门,直捣中原!另……据报,王崇旧部在关内群情激愤,扬言朝廷若不复王将军之职,便要……哗变!”
好手段。一边是戎狄的外逼,一边是边军的内乱。压力,全都堆到了我这个年轻皇帝的头上。
我接过奏报,看也没看,随手扔在案上。目光如冰,看着杨廷和。
“依阁老之见,该当如何?”
杨廷和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力量:“陛下,事急矣!为江山社稷计,老臣恳请陛下,速复王崇北境督师之职,令其即刻赴雁门整军御敌!此乃唯一可行之策!至于和亲割地之议,断不可行,然或可遣使斡旋,拖延时日,待王将军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深沉:“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杨廷和微微一愣。
“阁老说得对。”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是该‘断’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拟旨。”
“第一,准谢聿所请,加‘北境抚军使’衔,即日启程,赴雁门协理军务,安抚地方,并有权查察此次败战缘由,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就地严办!”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第二,”我转过身,目光如刀,钉在杨廷和脸上,“王崇,年迈体衰,前有败绩,不堪再任督师。然念其旧功,着即召回京城,入兵部参赞军务,无旨不得离京。”
杨廷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第三,北境督师一职,由朕亲点勇毅侯、神机营统领赵铎接任,即日率京营两万精锐,火速驰援雁门!粮草军械,由户部、工部全力保障,若有延误,主官立斩!”
我一口气说完,暖阁内落针可闻。杨廷和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陛下……”杨廷和扬高了声音,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陛下此举便是要寒了老臣们的心?若是到时百官非议,陛下又当如何?”
“阁老还有异议?”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陛下,赵统领已带着神机营的人在门外候着了。”高德新凑近我身边又不高不低的声音说。
“那就去宣旨吧。”我挥了挥手。
杨廷和一僵,离开时的脚步都显出几分苍老与滞重。
暖阁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案边,拿起那份杨廷和刚送来的“紧急军情”,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将熄未熄的炭盆里。火焰腾起,瞬间将那份不知真假的奏报吞没。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不知此刻,他是否已收拾好行装,准备踏上那条或许有去无回的征途。我闭上眼,掌心传来方才抓握他手腕时残留的、冰冷的触感。
谢聿,你必须给朕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