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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鸿 春日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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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将近,宫墙根下冒出嫩黄的草芽,风里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可朝堂上的空气,却比腊月里更沉,更浊。
自打御书房那次“偶遇”后,谢聿那处原本门可罗雀、只供“戴罪闲居”的西苑小院里多了许多双眼睛,我们都心知肚明,
开始有过去曾与谢聿交好的官员想登门拜访,说的是“仰慕先生才学”、“请教典籍疑难”,打的主意却是司马昭之心。我早知有这一天,却还是怅然若失,从今以后,那西苑就不再独属于我,我想见他总要比从前费劲。
杨廷和那只老狐狸,自那日之后,在朝堂上对我的态度却似乎愈发恭谨,行事也更滴水不漏,关于整饬积欠的章程也递上来了,条条款款,四平八稳,既给了皇帝面子,又给下面人留足了辗转腾挪的余地,虽是人数有限到底保住了些心腹,难真正伤筋动骨。
谢聿一早便称起了病,里面自然有我的手笔,没有那些禁卫军在门口,早就有人硬闯了。只是这样一来,对于谢聿与我的关系又多了不少揣测。
我冷眼看着,只是在一次批阅奏章时,随口对高德新提了一句:“西苑那边,近日似乎颇不安宁。”
高德新是个剔透人,立刻躬身道:“是有些扰攘。谢先生喜静,怕是烦不胜烦。”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但心里那根弦,却莫名地绷紧了。他身子早几年就不好,我虽说是有意囚他在西苑,却也是想让他静养,而如今……以他的性格,必定又在筹谋。
这种不受控制的担忧让我烦躁。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暗中加派了两个更得力的、擅长隐匿的内卫,日夜盯着西苑,不仅要报平安,他每日何时起,何时眠,读了什么书,有无异常神色,甚至用了多少饭食,都要细细记下,最重要的,盯着内侍提醒他多走走。
直到看见那些琐碎的记录里,反复出现“先生午后小憩两刻”、“晚膳多用半碗粳米粥”、“今日临帖一幅,字迹平稳”,我那颗悬着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支点,缓缓落回原处,至少他还在西苑里。
事已至此,总不能白白让他成了众矢之的。我这新皇,便要有第一个爱臣。
二月二,龙抬头。大朝。
我当廷下旨,以“北境军务繁巨,需通晓地理、熟知边情者佐理”为由,特设“北境赞画参军事”一职,秩从四品,入兵部协理军务,并特许参与相关机要会议。而担任此职的人选,正是谢聿。
圣旨颁下,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杨廷和皮笑肉不笑,像个活死人。
谢聿跪在丹陛之下,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明黄的绢帛。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头却深深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那双托着圣旨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清晰,平稳,却像绷紧的弦,没有一丝温度,“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君父。”
我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心情,却知道我的心里此刻装满的都是不安。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是他恪守的君子之道。宁折不弯,却也愚忠得可恨。
圣旨一下,西苑的门槛,这回是真的要被踏破了。
恭贺的,攀附的,打探的,求办事的……形形色色的人,拿着更贵重的礼物,说着更漂亮的话,蜂拥而至。谢聿没了闭门谢客的缘由,我也没了阻拦的理由。毕竟是我一步步,一步步,将他推至此地。
他只穿上那身象征着新官职的浅绯色官袍,倒是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高德新派去的人回报说,谢先生起初极为不耐,神色倦怠,往往只坐片刻便以“军务繁忙”为由送客。但时日稍长,或许是人来得多,话听得杂,也或许是那身官袍穿久了,某种习惯使然,他应对起来,竟渐渐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听到这些,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了这样一个官职,我自然更不便随意去见他,只内心期盼他还能记得我。
直到二月初十的夜里。
处理完一批紧急军报,窗外已敲过二更。我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歇下,高德新却轻手轻脚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低声道:“陛下,西苑那边……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我心里莫名一紧。
“谢大人……今晚似乎在独酌。”高德新斟酌着词句,“伺候的老内侍说,晚膳后,谢大人让他开了库房,取了两坛陈年的‘玉冰烧’出来。现下,一个人在书房外的凉亭里……已经喝了一坛多了。”
玉冰烧?我依稀记得,那是江南进贡的烈酒,先帝在时赏过一些给近臣。谢聿那里怎么会有?是了,定是当年东宫讲读时,父皇赏的。他竟一直留着。
还一个人喝了两坛?
我倏地站起身。“替我更衣。”
在东宫时,高德新就常替我掩人耳目,如今成了皇帝却是第一次做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更衣时我瞧见高德新有些恍惚的神色内心也泛起一丝波澜。
过去现在,竟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到西苑时,庭院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和凉亭檐角下悬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在微寒的夜风里轻轻摇晃。亭中石桌上,果然摆着酒具,两个白瓷酒坛,一个已经空了,歪倒在桌角,另一个也去了大半。
谢聿就坐在石凳上。
他没穿官袍,只着了一身素青色的夹棉常服,外头松松披了件半旧的鹤氅。长发未束,如泼墨般散在肩头背后。一手执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上,微微仰着头,望着亭外那株老梅。梅期已过,只剩些残蕊,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月光很淡,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却不像醉汉那般迷离,反而映着灯笼的光,亮得惊人,只是那光亮深处,是一片空茫的寂寥。
他似乎没察觉到有人进来,直到我走近凉亭,脚步声惊动了他。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那诧异散去,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不像笑,倒像自嘲。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微醺,却奇异地平和,“这么晚了……怎会来此?”
他竟没有立刻起身行礼。只是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我。那姿态,少了往日紧绷的抗拒与疏离,多了几分罕见的……松懈。
我走上台阶,踏入亭中。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竹叶气息扑面而来。
“听闻太傅得了好酒,独酌无趣,朕来讨一杯。” 我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扫过空了的酒坛。
他又牵了牵嘴角,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个还剩小半坛酒的坛子,晃了晃,然后取过一个干净的酒杯,慢慢斟满,推到我面前。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旧日东宫讲读时,偶尔对饮论策的随意。
我端起酒杯。酒液清冽,香气醇厚却凛冽,果然是烈酒。我抿了一口,火线般从喉咙烧到胃里。
“好酒。”我放下杯子,看着他,“少傅似乎,心情不错?”
他闻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低声道:“谈不上好。”他又喝尽一杯,抬起眼,目光看向我,又似乎在看向别人。
我的心一下又被揪紧,不甘与嫉妒浮上心头。
“见的人太多,”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方才见到你,又想起从前了。”
回到从前?我瞧着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今日这般放纵又是为何。
“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却不想回到从前。”
他似乎听出了我话里的冷意,眼中的那点迷蒙和松懈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寂。他不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他呛了一下,偏过头,低低咳嗽起来,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凸起,显得脆弱不堪。
看着他咳嗽的模样,我胸腔里那点怒意,又莫名地散了大半。
我拿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也给他满上。
我举起杯,对着他,心里打了好几个转,最后还是随了他的意:“宸儿,贺少傅……官复原职,前程似锦。”
他止住咳嗽,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笼摇曳的光,也映着我此刻或许同样复杂难言的面容。他没有举杯,只是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在冰凉的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心上。
我们各自饮尽。烈酒烧喉,也烧心。
亭外,夜风渐起,掠过光秃的梅枝,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
直到第二坛酒也见了底,他伏在石桌上,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鹤氅滑落一半,露出瘦削的肩头。
我静静看了他半晌,才起身,弯腰,将滑落的鹤氅替他拉好,又小心地将他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
指尖触到他温热却依旧脆弱的脖颈时,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我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清。
我直起身,走出凉亭。
“高德新。”
“奴婢在。”
“让人小心扶太傅回房歇息。明日……他若醒了酒,告诉他,北境左谷蠡王部残余动向的研判,朕要他三日内呈上来。”
“是。”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凉亭中伏案沉睡的身影,然后转身,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从前?
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