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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 ...

  •   北境的捷报是踩着腊月的寒气送进京的。

      王崇没让人失望。老将军用兵稳如磐石,又深谙戎狄习性。戎狄狼主收到和亲被拒的国书,果然勃然暴怒,直斥天朝新皇“黄口小儿,不识抬举”,当下集结精骑,号称十万,欲趁冬深雪厚、边军松懈之时,强行叩关,劫掠过冬。

      王崇早有防备。他深知这些蛮子,被拂了面子又断了过冬的希望,定会如疯狗般扑上来,什么阵前叫阵、两军对垒的规矩都不会讲,只求烧杀抢掠,以战养战。他一面严令各关隘加固城防,深沟高垒,一面将精锐部队分为数股,昼伏夜出,专在戎狄可能的劫掠路线上设伏,尤其死死护住了后方几条关键的粮道。

      捷报上说,三日前,戎狄左谷蠡王部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试图绕过正面关隘,突袭我军设在雁回谷的一处屯粮据点。结果一头撞进了王崇布下的口袋阵。雁回谷地势险要,入口狭窄,出口被预先垒石堵死。五千戎狄精骑冲进去后,谷中早已埋伏好的弓弩手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而下。鏖战半日,这支戎狄引以为傲的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寥寥数百残兵侥幸从两侧陡峭的山坡爬出逃窜。左谷蠡王本人据说中了两箭,被亲卫拼死抢回,生死不明。

      首战,大捷。

      消息传回,朝堂上是一片“陛下圣明”、“天佑我朝”的颂扬声。武将们扬眉吐气,文官中主战派的声音也陡然响亮起来。连带着,皇帝借着筹措军饷、清查积欠而刮起的“整饬吏治”之风,似乎也顺畅了不少——毕竟,前线打了胜仗,后方若再拖沓推诿,扣上个“贻误军机”的帽子,谁也担待不起。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戎狄主力未损,狼主更是睚眦必报的性格,必会疯狂报复。而朝堂之上,因着皇帝这“借题发挥”的整顿,水面下的怨愤与不安,也在悄然积聚。查亏空,追欠款,敲打了一批,也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只是碍于皇帝新胜之威,又抓着“军饷”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一时无人敢公然跳出来罢了。

      然而,总有人是不能一直沉默的。

      腊月廿三,小年。宫里已有了几分过节前的忙碌气息,扫尘、备祭,连空气中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糖瓜甜香。午后,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正暖,我正对着北境刚送来的最新舆图,与兵部尚书及几位将领推演后续可能战局。议罢,将领们告退,我刚端起茶盏,高德新便进来禀报:

      “陛下,杨阁老求见。”

      我放下茶盏,眼睛瞟见上面画的龙白须白眉,像是条老龙,心里有些不快。

      “宣。”

      杨廷和进来时,步履依旧沉稳,只是那身象征首辅威严的仙鹤补服,今日穿在他清癯的身上,似乎也透出几分凝重的意味。他行过礼,我赐了座。

      “阁老此时过来,可是有要紧事?”我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晚辈对长者的尊重。

      杨廷和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臣此来,一是恭贺北境大捷,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实乃社稷之福。二来……”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缓缓道,“年关将近,各部清查积欠、筹措军饷之事,颇有些进展,然也遇到些难处。有些陈年旧账,牵涉甚广,盘根错节;有些则是地方确实艰难,一时难以足额上缴。老臣与几位同僚商议,可否……酌情缓减一二,或是以其他方式抵偿,以免逼迫过甚,伤了地方元气,也寒了部分臣工的心。”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陛下,您借打仗立威、整顿朝纲的心思,我们懂。但敲打也要有个度,水至清则无鱼,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呢。这朝堂上下的“心”,若是寒了、乱了,怕是不利于陛下坐稳江山。

      我静静听着,对他的来意有了几分猜测。

      “阁老所虑,亦有道理。”我沉吟片刻,道,“朕并非不近人情,也知水至清则无鱼。北境战事方兴,将士浴血,粮饷乃性命所系,一刻也延误不得。至于积欠旧账……”我抬眼,目光直视杨廷和,“凡涉及贪墨枉法、中饱私囊者,断无宽宥之理,此风不刹,国将不国。但若真是地方艰难,或有其他情有可原之处,阁老可与户部、吏部详议,拟个章程上来,阁老开口,朕自会重新斟酌。”

      杨廷和眸光深邃,听出了我的意思,带着笑意微微颔首:“陛下明鉴。老臣定当竭力,既要保障军需,亦要……稳固朝局。”

      话说到这里,本该告一段落。杨廷和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试探底线并稍作劝诫——似乎已经达到。他也该起身告辞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告退时,御书房一侧连通着藏书阁的偏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谢聿抱着一摞半人高的舆图册籍,侧身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刚从藏书阁过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陈旧书卷特有的、微尘的气息。依旧是那身素淡的月白常服,长发用木簪简单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低垂着眼,步履轻缓,像是极力不想引起任何注意,径直走向御书房另一侧专为他辟出的那张书案,准备将手中的图册放下。

      他出现得太突然,连我都微微怔了一下。这几日我确实时常传他过来,帮着整理、核对北境相关的山川地理、部族分布、历年战报等庞杂文书。他有经世之才,过目不忘,梳理起这些来条理清晰,远比那些混日子的翰林院编修有用得多。只是,我通常会让他在我议事完毕后再来,或是从侧门直接进入旁边的小隔间,尽量避免与朝臣照面。

      今日议事结束,将领们离去,我一时忘了让高德新去通知他不必过来,或是走侧面的小隔间。没想到,他偏偏在这个时辰,抱着图册,直直撞了进来。

      杨廷和显然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脸上极少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他的目光落在谢聿身上,又从谢聿抱着的、明显是军机要务的舆图册籍上扫过,最后,那目光缓缓抬起,极深、极锐利地,看了我一眼。

      随即,他脸上的愕然迅速敛去,恢复了惯常的随和亲切,但那双老眼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像是终于窥见了水面下冰山的一角。

      我心中微微一沉。

      谢聿显然也没料到御书房内还有人,而且还是杨廷和。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抱着图册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但面上却古井无波,朝杨廷和行了礼。

      杨廷和缓缓站起身,向着谢聿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谢先生。”谢聿如今什么官职都没有,杨廷和的称呼倒是妥当。

      “阁老许久未见,依旧精神矍铄。”谢聿也淡淡回应。

      杨廷和笑笑,转向我,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恭谨而疏离的微笑:“陛下既有要务,老臣便不打扰了。方才所议之事,老臣回去便与同僚们商议,尽快拟出章程呈上。”

      “有劳阁老。”我点点头,神色如常。

      杨廷和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没再看谢聿第二眼。

      直到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室内那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稍稍松缓。

      我连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吓到了?”我伸手,想接过他怀里的图册。

      他却未动,抬眼看着我,接着便将图册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心里不由苦笑,知道他误会了我,又觉得他竟还有些孩子气。

      “放心,不会有大问题,你之前与我所说已经安排好,他不足为惧。”我安慰道。

      这几日我召他前来并不仅仅是为了战事,最重要的是替我这无依无靠的新皇做谋士。他敏锐又聪慧,自然一下看到关键所在,托父皇之福,杨廷和的文人集团与武臣不睦已久,不必担心逼宫一事。所以只要瓦解掉联系这些文臣之间的纽带即可,因利而聚,自然也能因利而散。

      这次查账就是契机,杨廷和总不可能谁都能救,那必然有轻重缓急,届时再找些人散布一些消息,便可摇动这颗大树。

      “不过还是得小心一些,我再加些人到你那。”我打量着他如今愈发消瘦的身型不免有些担忧。

      他听出来我的用意,脸色也铁青,不过却没拒绝。

      “高德新,” 我扬声唤道。

      高德新立刻推门进来,目不斜视,我在他耳边嘱咐几句。

      高德新躬身应了,走到谢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谢聿把指了指地上的图册,又交待高德新一些话,未向我辞别就走了。本有些生气,但看到他离开时翻飞的衣袖就知道他此刻气恼更胜于我,我又不自觉笑出来。

      罢了,他是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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