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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定策 ...

  •   暖阁比奉天殿小得多,炭火烧得旺,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略显沉闷的气味。能进这儿的,除了几位阁臣、六部尚书,便是几位有资格参与机要的勋贵武将。人不多,却个个分量不轻。王崇、刘文正都在,杨廷和依旧站在文官首位,半阖着眼,像是老僧入定。

      我没穿那身压人的衮服,只着了常服,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北境刚送来的密报,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是昨夜到的,上面详细写着戎狄使团离开边关时的情形——趾高气扬,沿途勒索州县,甚至纵兵劫掠了几个靠近边塞的村庄,掳走百余名汉民为奴。

      戏,该收场了。

      我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抬眼扫过众人。今日没了旒珠遮挡,目光便直接了许多。

      “众卿,”我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这几日,关于北境是和是战,朝野议论纷纷,折子也递了不少。朕,也思虑再三。”

      所有人的精神都提了起来,目光炯炯地望过来。王崇的背脊挺得更直,刘文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连杨廷和,那半阖的眼皮也掀开了一条缝。

      “戎狄,”我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封密报,“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先帝在时,与之盟约何止一次?然每遇天灾,或自觉兵强马壮,便背信弃义,寇我边关,掠我子民。此番所谓‘求和’,不过因今冬酷寒,粮草不济,欲以虚言恫吓,骗我钱粮女子,暂缓其困罢了。若真许他和亲,不过是助长其气焰,待其缓过劲来,刀兵必再起!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乃真小人也!与小人言信,犹如与虎谋皮!”

      我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冷厉。暖阁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再者,”我话锋一转,语气稍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刘文正,以及他身后几位掌管钱粮的官员,“朕翻看近年户部奏报,北境五载战事,耗饷巨大,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此言不虚。可这钱粮,究竟耗在了刀刃上,还是流进了某些人的囊中?”

      刘文正脸色倏地一白,额角渗出细汗。几位户部、工部的官员也纷纷低下头。

      “朕初登大宝,无意即刻追究旧账。”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却字字如钉,“但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我社稷安宁。他们的粮饷,他们的抚恤,一分一毫,都不能少!也不能拖!既然国库‘空虚’,那便从别处省出来。宫中用度,可减;各地不急之务,可缓;至于那些中饱私囊、蛀空国本的……”我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朕正好借此机会,看看哪些是忠臣,哪些是蛀虫。”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打仗要钱,这钱从哪来?你们自己看着办。是赶紧把吞下去的吐出来表忠心,还是等着朕来查账抄家?

      王崇的眉头一直紧锁着,此刻听到我决意主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有欣慰,又似有忧虑。他是老将,自然不愿屈膝媾和,但真打起来,钱粮、调度,哪一样不是难题?何况,陛下这话,分明是要借题发挥,整顿朝纲了。

      我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王老将军。”

      “老臣在。”王崇躬身。

      “你与戎狄周旋多年,熟知其性。朕意已决,此战必打!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天朝新皇的威风!边关防务,将士调度,朕还要多多倚重于你。”

      王崇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声音洪亮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老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肝脑涂地,誓破戎狄!”

      “好!”我点点头,“将军请起。具体方略,稍后朕与你及兵部详议。”

      接着,我的目光落在了杨廷和身上。这位首辅大人,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杨阁老。”我唤道。

      杨廷和缓缓出列,躬身:“老臣在。”

      “朕意主战,阁老以为如何?”

      杨廷和抬起头,老迈的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他看着我,片刻,缓缓道:“陛下圣明烛照,洞悉戎狄奸狡,决意以战止战,彰显天威,老臣……附议。”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欲借筹措军饷之机,整饬吏治,清厘积弊,亦是高瞻远瞩,老朽叹服。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操之过急,恐生变乱。还需徐徐图之,稳中求进。”

      老狐狸。我心里冷笑。附议得干脆,却也暗含提醒。他知道我动了整顿的心思,不反对,甚至表示“叹服”,但一句“操之过急,恐生变乱”,既是自保,也是在暗示我,朝堂这潭水很深,别一下子把船掀翻了。新皇登基,内忧外患,父皇临死也未放权于我,他自然以为我手上没有可用之才。

      “阁老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我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朕年轻,行事或有考虑不周之处,还需阁老时时提点。整饬吏治,自然要讲求章法,稳扎稳打。然北境军情如火,军饷却是刻不容缓。如何平衡,便有劳阁老与诸位,替朕多费心了。”

      我把球轻轻踢了回去。主意我拿了,具体怎么既搞到钱又不引起太大动荡,你们这些老臣子自己去想办法。办好了,是你们的本分;办砸了,或是借机互相倾轧闹出乱子,那就是你们的问题。

      杨廷和眸光闪了闪,再次躬身:“老臣遵旨。”

      又议了几件具体事务,小朝便散了。众人行礼退出,神色各异。王崇脚步沉重,刘文正脸色灰败,几位武将倒是隐隐有些振奋。杨廷和走在最后,步履平稳,看不出喜怒。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侍立一旁的高德新。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方才一番话,着实耗费心力,不知在心中预演了多少次才有今日成效。循着谢聿的话我吩咐自己的人去查杨廷和和王崇,却不想竟查出贪腐之事;因材而用是好,但得是我的才,我已经计划着一场朝堂之上的大清洗。

      打仗,是危机,更是契机。只有把水搅浑,把权力重新洗牌,我这个皇帝,才能真正坐稳这龙椅。

      “陛下,”高德新小心翼翼地上前,“您累了吧?可要歇息片刻?还是……传膳?”

      我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惨淡地照在琉璃瓦上,反射着冰冷的光。

      “去御书房。”我站起身,“另外,传谢聿。”

      顿了一下,我又道:“让他带着北境历年战报、户部钱粮支取明细,还有……戎狄各部的情势图。”

      高德新愣了一下,似乎想提醒我谢聿如今的身份敏感,不宜过多接触机要,但终究没敢多说,只恭敬应道:“是。”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暖,我却让人将临窗的缝隙开了半掌宽,冷风丝丝灌入,驱散了些许燥热。案上堆着方才小朝议定的几项粗略章程,还有那封密报。

      谢聿来得很快。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常服,怀里抱着几卷厚重的册籍和图轴,步履平稳,进门,行礼,将东西轻轻放在下首的一张空案上。

      “陛下。”他垂着眼,声音平淡。

      “免礼。”我指了指那张空案,“坐。东西都带来了?”

      “是。”他依言坐下,将册籍图轴一一摆开,动作一丝不苟。

      我却没有立刻询问北境之事,而是拿起一份关于京畿防务调整的奏章,随意翻看着,状似不经意地问:“少傅以为,朕今日在暖阁所言,如何?”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乾纲独断,思虑周详,臣……无甚可议。”

      “无甚可议?”我抬眼看他,目光锐利,“是真无议,还是不敢议?亦或是……不屑议?”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依旧垂着眼:“陛下言重了。臣戴罪之身,能再为陛下整理些文书,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妄议朝政。”

      “戴罪……”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些烦腻。

      “谢聿,”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朕告诉你,朕决定打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边境安宁,也不仅仅是为了整顿朝纲,最重要的就是把你绑在朕的战车上,别想着能够避世独活,朝堂这趟浑水我就是要拉着你跳进去。”

      他像是被我这番话震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说话。”

      “陛下……何苦……”他本是微微俯身,说这话时却仰起头直直盯着我的眼。

      “何苦?”我嗤笑一声,“朕乐意。”

      我指了指他案上的北境图轴,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把这些有关戎狄左谷蠡王部近年动向的记载,给朕找出来。朕要知道,他们去年秋掠之后,越冬的草场究竟在哪里。”

      他仍僵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听到我的命令,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他沉默地转过身,开始在那堆册籍中翻找,手指却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坐回自己的龙椅,目光落在窗外那惨淡的冬日阳光上,心里却没什么快意。

      他的心思我如何不知,连棺材都偷偷备下的人。

      天下,只有这天下堪堪能够系住他这颗心,与我无关。

      我望着窗外,不知冬日何时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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