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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朝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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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已黑压压跪满了身着各色补服的朝臣。新雪覆了昨夜残留的凌乱,又被无数朝靴踏成一片污浊的泥泞。呵出的白气凝在呵欠连天的脸上,又被殿前肃杀的寒风瞬间吹散。
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衮服沉重,十二旒白玉珠冕垂在眼前,微微晃动,将殿下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切割得影影绰绰,面目模糊。登基不过三日,这龙椅依旧冰凉硌人,远不如东宫那张坐了十几年的旧椅子来得熨帖。
司礼监尖细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声刚落,兵部尚书,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却依旧魁梧的老将王崇,便率先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陛下!北境急报!戎狄狼主遣使递来国书,称今冬酷寒,草原牲畜冻毙无数,部族生计艰难。愿与我朝重修旧好,开放边市,并……求娶天朝公主,结秦晋之盟,永息干戈!”
“永息干戈”四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阵嗡嗡的回响。
我指尖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来了。
果然,文臣班列里,户部侍郎刘文正立刻跟着出列,他身形瘦削,声音却激昂:“陛下!此乃良机!自我先帝末年起,北境战事胶着已逾五载,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今戎狄主动求和,若能以公主和亲,换得边关安宁,省却无数军费粮秣,实乃利国利民之上策!臣附议!”
“臣附议!”
“臣以为,和亲乃示弱之举,断不可行!” 武将班列里,一位年轻些的参将挺身而出,脸膛因激动而涨红,“戎狄豺狼之性,贪得无厌!今日许他和亲,明日他便敢索要城池!我天朝将士血战多年,岂可因一时困顿便屈膝媾和?当整饬军备,一鼓作气,犁庭扫穴,方显天威!”
“哼!犁庭扫穴?说得轻巧!” 刘文正反唇相讥,“军费从何而出?粮草从何而来?难道要加赋于民,逼得天下沸反不成?顾将军年轻气盛,可知‘一将功成万骨枯’!”
“刘侍郎倒是懂得体恤民力!却不知失了血性,丢了疆土,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你……”
“够了!”
一声低喝,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压住了殿内的嘈杂。出声的是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内阁首辅,杨廷和。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半开半阖,此刻缓缓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高踞龙椅的我。
“陛下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杨廷和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北境之事,关乎国本,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我等臣子,各陈己见即可,岂可妄加揣测,徒逞口舌之利?”
王崇、刘文正等人立刻躬身:“首辅大人教训的是,臣等失仪。”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试探,有观望,有急切,也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我透过晃动的旒珠,看着下面这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王崇是先帝倚重的老将,与戎狄交战多年,胜败参半,此刻主和?刘文正是杨廷和的得意门生,户部钱粮,一向捂得紧。那年轻参将,背后……至于杨廷和,我的好首辅,先帝托孤重臣,把持朝政多年,在我还是太子时,便从未真正将我放在眼里。如今先帝骤然驾崩,他这“圣心独断”的帽子扣下来,是恭维,更是无形的绳索。
他们不是在争论和亲与否。他们是在我这新皇面前,摆开阵势,亮出筹码,试探我的斤两,划定各自的势力范围。这大殿,就是他们的戏台。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龙涎香混合着炭火气,熏得人有些发闷。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理,”我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青涩与温和,“北境战事日久,民生多艰,朕心实恻。然,天朝威仪,祖宗疆土,亦不可轻弃。”
我顿了顿,目光掠过王崇微微蹙起的眉头,掠过刘文正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最后,落在杨廷和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只是,”我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稍稍加重了咬字,“朕方才听诸位爱卿争论,引经据典,慷慨激昂,也让朕想起太傅昔日教导朕的一句话。”
“太傅曾言,‘为臣者,当谋其事,忠其君,而非以己意凌驾于君上’。” 我慢悠悠地复述,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今日之事,战也好,和也罢,朕有感于诸位爱卿拳拳之心,几日后暖阁再议。”
我说得很慢,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诚恳,带着一点学生引用师长教诲的恭谨。但殿内聪明人何其多,“拳拳之意”四个字就扎得许多人面色微变。
杨廷和半阖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深沉的眸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垂下,依旧没什么表情。
王崇的眉头锁得更紧。刘文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
“陛下圣明。” 终究是杨廷和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声音平稳无波,“臣等惶恐。北境之事,确需陛下乾坤独断。今日朝议,各陈己见,供陛下参详。”照旧是扣下独断这顶帽子。
“嗯。” 我微微颔首,不再看任何人,“此事,容朕再细细思量。诸卿可还有本奏?”
又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杂事,司礼监终于高唱退朝。
我起身,在百官山呼“万岁”声中,离开奉天殿。转身离去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绯色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垂着头,直到人群开始移动,他才随着人流,沉默地向外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向龙椅方向看过一眼。
退朝回到乾元殿,刚换下那身沉重的衮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高德新便捧着一摞奏折进来了。
“陛下,这是今日刚递上来的,多是关于北境和亲一事的。”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是某位御史的慷慨陈词,力主和亲,列举了十大好处。又拿起一本,是某地督抚的密奏,痛陈戎狄反复无常,和亲必遭反噬,当厉兵秣马。再一本,是宗室某位老王爷的请安折子,拐弯抹角地提起,如今适龄的公主郡主,似乎不多……
“啪”地一声,我将奏折合上,丢回那一摞里去。
和亲?公主?我那几个妹妹,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岁,娇生惯养在深宫,如何能送去那苦寒蛮荒之地,伺候那些茹毛饮血的豺狼?可不和亲,这仗怎么打?钱粮从哪来?
父皇向来以为我资质平庸,不肯真正将权柄交给我,如今骤然离世,那些自恃功绩的老臣,如何肯乖乖听我这个根基未稳的新皇调遣。
我猛地站起身。
“高德新。”
“奴婢在。”
“更衣。去……西苑。”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朕要去看看少傅。”
高德新眼神闪烁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是。”
再次踏入那座专为谢聿修筑的宫殿时,雪已经停了。庭院里的残雪被打扫过,梅香依旧清冽。殿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窗边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却久久未落。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放下笔,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而疏离:“陛下。”
“免礼。” 我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书案看他,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少傅在看什么书?” 我瞥了一眼案上的书卷,是本前朝的兵法。
“随意翻翻。” 他答得简短。
我绕到书案后,站在他身侧,很近。他没有避让,只是身体微微僵直。
“今日朝堂上的事,太傅想必也知道了。” 我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语气放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戎狄要和亲。太傅以为,朕该如何决断?”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平淡无波:“陛下心中已有定见,何须问臣。”
“朕想听你说。” 我伸手,指尖拂过书页的边缘,离他的手只有寸许距离。“少傅是朕的帝师,理应为朕分忧。”
他终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陛下,”他说,“臣已非东宫讲官,蒙陛下圣恩在此苟活罢了,军国大事,不敢妄言。”
“苟活?” 我轻轻笑了一声,手指却落下去,按在了他执书的手背上。那手背冰凉,皮肤下的骨节清晰可辨。“雌伏于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算得上苟活?”
他猛地抽回手,像被烙铁烫到,书页被带起,发出哗啦一声轻响。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他垂下眼,胸膛微微起伏,不再说话。
“说话啊,少傅。” 我逼近一步,将他困在书案与我之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研磨的语调,“朕今日在朝堂上,突然想起太傅曾经的教诲。‘为臣者,当谋其事,忠其君’。少傅如今,竟连太傅的话都不听了吗?”
他紧抿着唇,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眼睫却剧烈地颤抖着,只是那张讨厌的嘴依旧不肯吐露一字。
我猛地伸手,扣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迎上我的视线。
“谢聿,” 我盯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冰湖,一字一顿,“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朕能允你住在这里,允你上廷为官,也能将你囚进后宫,真正试一试皇后的滋味。和亲的事,朕心烦得很。你今日若不说出个让朕满意的道理,朕便拿你消遣,如何?”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有雪意。
谢聿惊才绝艳不过十几便已中探花,父皇亦颇有提携之意,太傅是谢聿恩师,便指了他做我的少傅,旁人艳羡。但我却知道,父皇明升暗降,只因我资质平平,不讨父皇欢心,等其他皇子再年长些我这太子之位便岌岌可危。谢聿初始也有些郁郁,大概他没见过似我这般愚钝的人,教了近七日的郑伯克段于鄢还在第一段。不过那又如何,今日我依旧是皇帝。
他闭了闭眼,压住眼里的神情,声音轻得像叹息:
“戎狄狡诈不可轻信,杨廷和狡诈,王崇却忠心,陛下得因材而用。”
他说得很慢,很艰涩,像是在逼着自己吞下碎玻璃,但到底是吐了些真心话。
我扣着他下颌的手指,力道松了些许。心里那团邪火,因他这屈从般的“献策”,奇异地平息了一点,却又泛起更复杂的酸涩。
“看来,少傅还是肯为朕‘谋事’的。” 我松开手,指尖却流连地划过他下颌那道被我捏出的红痕,“只是不知,这番谋划,是出于‘忠君’,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回答。
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我直起身,退开一步。
“太傅好生歇着吧。朕改日再来听讲。” 我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我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 我说,“昨夜……书案太硬。朕已吩咐尚宫局,明日送一张新的床榻过来。”
说完,我不再停留,只看见离开时他又翻起那本破皮的书。
他爱看这些,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