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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雪旧殿 元德元年, ...

  •   元德元年,冬,十一月廿七。

      大吉,诸事皆宜。

      登基大典的喧嚣,终于在入夜后彻底沉淀下去。九重宫阙覆了新雪,白茫茫一片,映着廊下新换的明黄宫灯,泛出冷而静的光。那代表着无上皇权的明黄,如今已尽数披挂在我身上。

      陛下万岁的恭贺声犹在耳畔轰鸣,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瓦,闷闷的,不真切。祭天,告祖,受玺,颁诏……一整套冗长繁复的仪式下来,肩膀被沉重的衮服压得发酸,脸颊因维持威仪而僵硬。直到此刻,独自坐在乾元殿内,龙涎香从脚底缠到头顶,心里才有片刻的安定,我竟真成了皇帝。

      案上堆着今日未细看的贺表,来自各方,字字锦绣,句句恭维。母后……不,如今是母后皇太后了,只可惜是追封。也好。

      “来人。”

      值夜的太监总管高德新趋步进来,垂手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更衣。寻常便服即可。”我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朕要出去走走。”

      高德新从小服侍我,如今也算是出头了,他脸上本也是一片喜色,只是一听我这话,脸色微变。新帝登基第一夜,照例是该宿在乾元殿,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传旨后宫……”

      “不必。”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想静静。”

      换上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披了件厚厚的墨狐裘,我屏退了大部分随从,只带了高德新和两个贴身侍卫,踏着新雪,走出了乾元殿。

      雪不知何时又细细碎碎地飘了起来,落在狐裘的毛锋上,瞬间化成一点湿痕。宫道空旷,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我走得很慢,没有明确的方向,却又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寂静的宫门,绕过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走向宫城西侧,那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最终,停在一座崭新的宫殿前。

      殿宇规模不大,但规制显然用了心,一砖一瓦都透着精雅,匾额空悬,尚未题字。这是我登基前,特意下旨督造的。名义上,是赐给功勋卓著的帝师休憩、著书立说之所。

      宫门紧闭,里面只有三两盏灯火,在雪夜里透出暖黄的光晕。

      高德新上前叩门。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老内侍谨慎的脸。见到是我,老内侍显然吓了一跳,慌忙大开中门,就要跪下行礼。

      “免了。”我抬手制止,径自走了进去。

      庭院里也积了雪,打扫得却很干净,露出一条通往正殿的石子小径。几株新移来的老梅,疏疏地开着淡绿的花,冷香被雪气一激,愈发清冽。

      正殿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

      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比往日的霁青更淡,近乎月白。长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在肩头。殿内炭火温暖,他却仿佛仍裹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身姿笔直,面容平静。

      看到我,他似乎也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撩袍便要行礼。

      “少傅。”我抢在他动作之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今日朕登基,少傅未去观礼。”

      他顿住,维持着半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臣偶感风寒,恐御前失仪,故未敢至。恭贺陛下践祚,愿陛下江山永固,福泽万民。”

      我盯着他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沫。心里那点从踏入这座宫殿起就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温热期待,像是被这冰天雪地一激,瞬间凉了一半。

      “是吗?”我笑了笑,抬步踏上台阶,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竹叶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药味。“朕还以为,太傅是刻意避嫌,或是……心中另有挂碍,无心观礼。”

      他依旧垂着眼:“陛下说笑了。臣不敢。”

      “不敢?”我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品出一丝苦涩的嘲意。我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一颤,像是被火烫到,下意识想抽回,却被我攥得更紧。那腕骨伶仃,肌肤冰凉。

      “陛下!”他终于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还有隐忍的怒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请陛下自重。”

      “自重?”我几乎要笑出声,另一只手挥了挥,高德新蹙蹙眉,最终还是领人退了出去。偌大的庭院,只剩下我们两人,站在飘雪的夜色里,殿内的暖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纠缠在冰冷的雪地上。

      “谢聿,”我唤他,他还行着礼我便俯视着他低垂的眉眼,“朕如今是皇帝了。天下都是朕的,包括你。”

      他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不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劲始终不肯卸下。可他一个文人,力气哪里敌得过我。挣扎间,木簪滑落,如墨的长发倾泻下来,有几缕拂过我的手腕,带着微凉柔软的触感。我猛地用力,将他拽进了殿内。

      殿内陈设按着从前他的卧房布置,他书案之上还放着几本书,我心头一软,就将他抵在黄花梨木书案边。

      “陛下究竟想做什么?”他喘息着,偏过头,避开我灼热的视线,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做什么?”我贴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冰凉的耳廓,“朕今日登基,身边却空落落的,想找太傅说说话,讨个彩头,不成吗?”

      他本想推开我,听完却又不动了,我就知道他会心软。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战栗。他的呼吸乱了,胸膛起伏,却依旧紧咬着牙关,不肯再吐露半个字,只是皱着眉,闭起眼睛,似乎不愿看到我,我心中冷笑,时至今日,他还要做出这般贞洁烈女的模样。

      那模样刺痛了我,心中的火又烧起,好像在铜盆里静静燃烧着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殿外,雪落无声。

      炭火逐渐熄灭了,只剩下满盆的灰烬,寒意从窗缝里透进来。

      “睡吧。”我抱紧了谢聿,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登基大典耗费了太多精力,我也很快陷入了沉睡。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感觉到怀里细微的动静。那温暖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从我紧箍的臂弯中挪了出去。窸窸窣窣,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没有睁眼。

      我知道他起来了,我也知道他离不开这间屋子,高德新就在门口候着。他只不过是起来睁着眼看殿内将熄未熄的炭火,看窗外朦胧的雪光,直到天明。

      就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元德元年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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