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点》南禾也

7、画

　　一月三号，许泊宁辞职了。

　　交接花了三天，五号晚上，他坐上飞成都的飞机。飞机晚点，到双流机场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见她。

　　她站在到达口，还是那件发白的牛仔外套，还是那个低马尾。她看见他，朝他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走过去，她踮起脚看他，第一句话还是：“你怎么又瘦了？”

　　他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

　　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颜料味，混着冬夜清冷的气息。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许泊宁，你终于来了。”

　　“嗯。”他说，“我来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宵夜。”

　　“不饿。”他说，“先去看你画的那幅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住的那栋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住在六楼。他拖着箱子往上爬，她在前面带路，一边爬一边回头看他。

　　“你行不行啊？”

　　“我三十了，不是八十。”

　　她笑出声来。

　　她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整齐。客厅靠窗的地方摆着画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她走过去，把白布掀开。

　　是那幅画。

　　画里的男孩站在机场的星巴克门口，拖着行李箱，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胡茬冒出来一截，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那是他。

　　那是2019年3月27日，上午十点十七分，虹桥机场T2航站楼的许泊宁。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之后，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她记住了他的侧脸，记住了他疲惫的眼睛，记住了他买两杯冰美式时随意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会用九个月，把这个瞬间画下来。

　　“画得不好。”她在旁边说，“有些地方比例不太对……”

　　“池念。”

　　她停住。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许泊宁，”她闷闷地说，“你干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是成都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她住的这栋楼很旧，没有电梯，隔音也不好。但这一刻，他觉得这是他待过的最好的地方。

　　“池念。”

　　“嗯？”

　　“谢谢你画我。”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许泊宁，你要是再瘦下去，我就把你画成竹竿。”

　　他笑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下。

　　“你笑了。”她说。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没说话，低头，吻了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在成都老旧的居民楼里，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在画了九个月的画前面。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窗外有风，吹动了画架上的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