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点》南禾也

5、近日点

　　七月，许泊宁的项目延期了。

　　公司接了一个大单，所有人被要求加班加点，调岗的事情暂时搁置。他跟池念说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她等。

　　八月，他的直属领导离职，新来的领导不批调岗申请，说他是核心骨干，不能走。他跟领导吵了一架，差点当场辞职。

　　最后还是没辞。他给她打电话，说再等等。

　　她说好。

　　九月，池念的画卖出去一幅，是那个在机场画他的男孩。买家是个女孩，说这幅画让她想起一个故事。池念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画的那个男孩，现在在干什么？

　　她说，在加班。

　　他说，对，在加班。

　　十月，许泊宁请了三天假，飞去成都。

　　池念来机场接他，穿着那件牛仔外套，站在到达口，远远就朝他挥手。他走过去，她踮起脚看他，说：“你怎么又瘦了？”

　　“你每次见我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见你都瘦了。”

　　他没说话，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那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在十月底成都的机场，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口，她比他矮一个头，刚好能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许泊宁。”她闷闷地说。

　　“嗯？”

　　“你再不来，我就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现在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落进去。

　　他忽然就笑了。

　　那是池念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弯嘴角，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她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起来。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她说。

　　“是吗。”

　　“嗯。”她说，“你应该多笑笑。”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她带他去吃串串香。矮桌子矮板凳，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泡。她给他调蘸碟，放蒜泥、香油、耗油、醋，比例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么吃？”他问。

　　“周斌说的。”她说，“他说你吃火锅只吃油碟，不吃麻酱。”

　　许泊宁低头看着那碗蘸碟，没说话。

　　“许泊宁，”她忽然说，“你不用来的。”

　　他抬头看她。

　　“我是说，你不用为了我，非要调到成都来。”她说，“你在上海发展得好好的，来成都要从头开始，工资可能也要降——”

　　“池念。”

　　她停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圆圆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

　　“我不是为了你。”他说。

　　她愣住了。

　　“我是为了我。”他说，“我想来成都。我想和你待在一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不许哭。”他说。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辣椒有点辣。”

　　他看着面前的清汤锅，没戳穿她。

　　第三天，他回上海。她送他去机场，站在安检口前面，跟他说：“许泊宁，你别骗我。”

　　“我不骗人。”

　　“那你什么时候来？”

　　“年前。”他说，“年前我一定来。”

　　她点点头，没再问。

　　他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牛仔外套，朝他挥手。

　　他忽然想起年初在虹桥机场第一次见到她，她站在星巴克柜台前面，像个出了bug的小机器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为了她，想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

　　他不知道，飞蛾扑火的时候，是不知道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