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点》南禾也

4、橙子

　　四月的时候，池念来了一趟上海。

　　说是来参加一个插画师的聚会，顺便见见朋友。许泊宁去虹桥接她，这次她在到达口出来，手机有电，远远就朝他挥手。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外面套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扎马尾的时候显得更软一些。

　　“你怎么瘦了？”她走近了，第一句话是这个。

　　许泊宁愣了一下：“有吗？”

　　“有。”她说，“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去了一家本帮菜馆，点了红烧肉、响油鳝丝、草头圈子。她吃得不多，每样尝了几口就说饱了。

　　“你吃这么少？”他皱眉。

　　“我吃不了多少。”她说，“你吃，我看着你吃。”

　　他就真的吃了。她托着腮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大型犬进食。

　　“许泊宁，”她忽然说，“你在上海待了多久了？”

　　“七年。”

　　“七年。”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怎么还一个人？”

　　他没抬头：“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

　　“周斌说的。”她说，“他说你三年没谈恋爱了，之前的那个女朋友是因为你太忙分的手。”

　　许泊宁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斌话太多。”他说。

　　“他是关心你。”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池念又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城市生活？”

　　“换去哪？”

　　“成都，比如。”她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

　　许泊宁看着她。

　　她的目光落在杯子上，耳朵尖有点红。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他问：“你在成都待得习惯吗？”

　　“还行。”她说，“比北京暖和。房租也便宜。我租的那个房子，虽然旧了点，但是朝南，光线好，画画的时候特别舒服。”

　　“那就好。”

　　吃完饭，他送她回酒店。她订的是外滩附近的一家青旅，四人间，一百多一晚。

　　“怎么住这？”他站在青旅门口，皱眉。

　　“便宜啊。”她说，“就住一晚上，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就走？”

　　“嗯，就周末这两天假。”

　　许泊宁看着她。青旅门口的灯不太亮，她的脸半明半暗，那双圆眼睛里映着一点光。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

　　“好。”她说，“许泊宁，谢谢你今天陪我。”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许泊宁。”

　　“嗯？”

　　“其实我来上海，”她说，“不是来参加什么聚会的。”

　　她没等他说什么，就推开门进去了。

　　许泊宁在门口站了很久。

　　旁边有一家水果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筐筐橙子，在灯光下黄澄澄的。他不知道怎么想的，走过去买了一袋。

　　回到出租屋，他把橙子放在桌上，一个也没吃。

　　第二天一早，他给池念发消息：几点到虹桥？

　　池念：十一点的飞机。

　　许泊宁：我去送你。

　　池念：不用，你上班。

　　许泊宁：我去送你。

　　九点半，他出现在青旅门口。她拖着行李箱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瘦了？”她问。

　　“你不是刚说过我瘦？”

　　“那是昨天。”她说，“今天看着更瘦了。”

　　他没理她，接过箱子，往地铁站走。

　　一路无话。

　　到了机场，换了登机牌，她站在安检口前面，忽然说：“许泊宁，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来上海是为了见谁？”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就那样看着他，像看一个永远也不会开窍的人。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

　　“池念。”

　　她停住。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等我三个月。”

　　她愣住了。

　　“我这边有个项目，七月份结。”他说，“结完，我申请调去成都分公司。”

　　池念站在原地，像没听清他说的话。

　　“你……你说什么？”

　　“等我三个月。”他又说了一遍。

　　安检口的广播在催，她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许泊宁，你是不是骗我？”

　　“我不骗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安检口。

　　许泊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安检通道里。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那个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

　　回去的地铁上，他收到她的消息。

　　冰美式：许泊宁，你要是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许泊宁：我不骗人。

　　许泊宁：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