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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上元佳节 这一杯,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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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锦书将乌发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珊瑚珠钗,身披雪色薄绒斗篷,细腻的绒毛衬得她眉目如墨、肌肤胜雪,清丽不可方物。
她才步入前堂,便见小桃正拽着沈钓雪的衣角,软声央求:“哥哥,带我去嘛,我也想去……”
“我身子早好啦,可以出门了!”小桃不依不饶。
沈钓雪敛眉不语,面上掠过一丝无措。抬眼见到江锦书走来,他眸中蓦地一亮,如见救星,连忙牵起小桃的手轻声道:“不如……问问你锦书姐姐?”
小桃应声转头,立刻撒开沈钓雪,扑向江锦书:“姐姐~哥哥他不让我出去!”
“……”沈钓雪一时愕然,心中暗叹:带孩子,实属不易。
江锦书微微一笑,俯身与小桃平视,柔声道:“小桃还要在府中多休养些时日,现在还不能随意外出,好不好?”
小桃正要撒娇,江锦书又轻声道:“姐姐答应给你带一盏最漂亮的花灯回来,可好?”
“真的吗?”小桃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满含期待地望着她。
“自然是真的。”江锦书含笑伸出小指,“我们拉钩。”
“该走了。”沈钓雪在一旁轻声提醒。
江锦书翩然起身,雪色氅衣轻扬,如一株玉兰静立于春风之中。
“一定要记得呀。”小桃清脆的嗓音自他们身后传来,久久不散。
卫府庭院清雅别致,卫丞安素爱莳花弄草,园中处处花木扶疏,绿意葱茏间点缀万紫千红。时值初春,墙畔迎春已绽开嫩黄的花朵,金瓣染绯,娇俏可喜。为应上元佳节,花墙前早已悬起数盏玲珑灯笼,暖光映花,别有一番温情。
沈钓雪与江锦书绕过花墙行至厅前,卫家夫妇早已候在堂中。一见客人到来,立即含笑相迎。
“沈兄,果然履约而至!”
“卫兄,”沈钓雪声线温沉,侧身引见,“这便是内子,江锦书。”
“妾身江锦书,见过卫廷尉、卫夫人。”她敛衽为礼,仪态从容。
卫丞安方欲开口,一旁的曾苏绾却轻扯他的衣袖,笑吟吟上前一步:“原来你就是沈夫人!”她目光明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端详江锦书,直看得她微微垂眸,略有赧意。
“嗯,果真是个美人。”
“……咳,”卫丞安轻拦夫人,无奈一笑,“沈夫人莫要见怪,内子一向率真如此。”曾苏绾这才收回目光,掩唇轻笑。
“诸位别站在此处说话了,不如移步迂秋楼,尝尝新制的茶点。”
一行人随卫丞安穿庭而过。曾苏绾一路对江锦书格外热络,不时与她笑谈。
“我瞧沈夫人好生面善,仿佛曾在何处见过?”
“夫人说笑了,许是妾身生得平常,常有人这般说。”
“倒是有趣!啊,先前的糕点,夫人可尝过了?”
“尝过了,香甜细腻,卫夫人好手艺。”
“夫人喜欢便好,今日我又备了许多。”
“有劳夫人如此盛情。”
话至此处,声息稍顿。江锦书指尖微收,袖间掠过一丝无声的尴尬。
江锦书为缓颊气氛,柔声笑道:“府上花木葱茏,景致清雅,想必平日都是夫人悉心打理的吧?”
“哪儿呀,”曾苏绾答得爽利,浑不觉有何不妥,“这些花花草草全是卫丞安自己摆弄的,我可不耐烦伺候它们。”
她话音清脆,浑然未觉江锦书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唇边虽仍凝着浅笑,眸底却已掠过一丝无措。一旁的沈钓雪目光微动,终是无声地敛了眸光。
一行人穿行于回廊之间,江锦书目光不经意掠过廊下,却见一柄长弓静静悬在光影交错处。日光流淌在弓身之上,勾勒出凛然之气。虽看不清其上细纹,但那流畅的弧线与深沉的紫檀木色,一望便知绝非俗物。
曾苏绾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顿时漾起笑意:“沈夫人也对弓箭有兴趣?”
江锦书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轻声:“年少时曾随师父学过些许皮毛。”
“不知尊师是……?”
“家师袁元先生。”
“袁元?”沈钓雪眸光微动,语气中透出几分讶然。他素知江锦书通晓医理,却从未听闻她师承何人,更何况袁元一向宣称只收男徒,何来这样一位女弟子?
这倒也并非沈钓雪孤陋寡闻。当年确是袁元立规不收女子,奈何年少时的江锦书心高气傲,听闻京郊有位神医,便不管不顾地闯入源同阁,软磨硬泡了整整三月,终是让袁元破了例。
更奇的是,平日看似文弱的袁元,竟还深谙箭术,后来更是将这门技艺也传予了江锦书。
“原以为沈夫人的箭术是沈将军亲手所授,”卫丞安促狭地望向沈钓雪,笑得颇有深意,“没想到另有高人呀。”沈钓雪淡淡瞥去一眼,并未接话。
“既然沈夫人通晓箭术,”曾苏绾兴致盎然,“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界?我也许久未见女子挽弓了。”
江锦书浅笑颔首:“承蒙夫人不弃,妾身便献丑了。”
江锦书缓步上前,指尖触上弓身,才觉木纹细腻如凝固的深褐河流,弓弦则似一束凝练的月华,莹亮剔透之中隐含着惊人的张力。
她凝神屏息,举弓、开弦,姿态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如满月徐徐张开,强韧的弓臂发出细微的震颤。她目光凝向远处那一点金黄靶心,可就在松指放箭的一刹,脑海中骤然掠过一幕画面,一位衣冠华丽的官员被利箭穿心,场面霎时大乱,而挽弓之人,正是她自己。
“嗖——”
心神忽然一散,箭矢偏出靶外,无声没入后方草垛。
一时间四野悄然,风仿佛也止住了呼吸。
“倒是让诸位见笑了,”江锦书率先轻笑出声,语气明朗如常,“师父的技艺,妾身终究未能学得一二。”
“哈哈哈,沈夫人心胸开阔,实在难得!”卫丞安忙笑着打圆场。
“是呀是呀,”曾苏绾亦柔声接话,“日后若想习射,可随时找我。”
唯有沈钓雪默然注视着她。他看得分明,那一瞬之前她的姿态稳如磐石,若非骤然失神,定可正中靶心。而她为何不愿再试,反而刻意自谦?
“诸位想必也饿了,”卫丞安适时转开话题,“不如先行用膳?”
沈钓雪缓步走近江锦书身侧,低声耳语,嗓音温沉如暮色:“夫人的手法极好。若愿再试,我随时相伴。”
江锦书抬眸,正迎上他眼中那片温柔的微光。
迂秋楼虽以楼为名,实则更似一座灵秀的亭台。它静立于碧波中央,微风徐来,拂动一池春水,漾起细碎涟漪。湖面缀满盏盏花灯,待天色渐晚,下人逐一点亮,暖光倒映水中,犹如星河坠入人间,美不胜收。
主宾环坐案旁,侍女端上各色佳肴,其间自然少不了曾苏绾亲手所做的细点。
“今日上元,特意备了些元宵。沈将军、沈夫人,快请尝尝。”曾苏绾笑意盈盈,抬手相邀。
江锦书执匙舀起一枚白玉般的元宵,轻咬一口,外皮软糯不失韧劲。内里温热的花生馅缓缓流出,浓香顷刻萦绕唇齿之间。
“这元宵甜而不腻,糯而不粘,馅料香浓,手艺当真极好。”她含笑赞道,语意真诚。
一番话说得曾苏绾心中欢喜,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低头抿唇轻笑。
此时卫丞安已执起酒壶,自斟一杯,举盏向沈钓雪笑道:“沈兄,你我许久未共饮了,今日定要尽兴一杯。”
曾苏绾轻按他手腕,柔声劝道:“莫要贪杯。”
“无妨的,”卫丞安先是朗声一笑,继而侧首贴近夫人耳边,放软了声气,“夫人~今日沈兄在场,便容我多饮一杯可好?”
曾苏绾碍于客人在场,只得无奈颔首。
“沈兄,请。”
“请。”沈钓雪亦举杯相应,眸中映着亭外灯火,温然生光。
酒过数巡,两人面上皆染了薄红。沈钓雪尚能端坐持重,卫丞安却已显醉态,执壶满斟一杯,重重与沈钓雪杯沿一碰:“沈兄!与你对饮……痛快!”言罢仰首尽饮。
曾苏绾目含隐忧,却未阻拦,只悄声吩咐侍女去备醒酒汤。
“沈兄,”卫丞安眼神迷离,笑得恍惚,“我总想起从前在学宫的日子……那时我常拽你逃课,惹得夫子勃然大怒……你可曾怪我?”
沈钓雪未答,只唇角微扬,默然为自己再斟一杯。
“后来你被沈大将军带回军营,我以为此生再难相见……谁知后来家父猝逝,族中竟无人肯收留我……”他又灌下一杯,举杯向明月,“若非沈老将军伸出援手,我早已流落街头……这一杯,敬沈大将军!”
提及父亲,沈钓雪眼底掠过深重苦楚,似有无尽酸涩难以消融。他猛饮一杯,酒液灼喉,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涩意。
“我剑术不及你十之一二……可沈大将军仍亲自教我……”卫丞安突然踉跄起身,指向沈钓雪,“若非我当年贪玩懈怠,比武场上岂会败于你沈钓雪!”
沈钓雪依旧沉默。
“是我愚钝……对不住老将军栽培……”卫丞安语带哽咽,颓然跌坐。
曾苏绾忙扶住他,轻声嗔怪:“早劝你少饮几杯,偏不听。”
卫丞安却转向沈钓雪,声音骤然扬起:“沈钓雪!你为何不说话?!”他猛地抓住桌沿,颤声质问,“你告诉我……老将军他为何……为何再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