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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灯 “……锦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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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内一片寂静,唯有夜风穿过庭树。卫丞安何尝不知沈抚砚早已马革裹尸,却仍执意质问,话一出口,席间两位女子顿时屏息,气氛骤紧。
曾苏绾轻轻拽了拽卫丞安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他倒也顺从,默然落座。
沈钓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良久,才缓缓开口:“那年雪巫城遭了灾,收成欠缺,百姓食不果腹。偏偏此时,北戎举兵来犯。”
“军中存粮一日少过一日,朝廷的粮草却迟迟未至。父亲……为了让将士们能多吃上一口,将自己的份例尽数分出,自己却偷偷去寻树皮果腹。”
话音至此,他喉头微哽,接下来的字句如同尖刺,难以吐出。空气中弥漫开沉重的压抑,方才还喧闹的卫丞安也彻底安静了。
“我与父亲都明白,若要破局,唯有主动出击。于是夜半时分,我们召集了几位将领共商对策……最终定下计策:兵分两路。一路为前锋,诱敌深入峡谷;另一路则提前设伏,以期全歼敌军。”
沈钓雪眸色骤然转冷,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这本是极为隐秘的部署,却不知为何,竟被北戎知晓了。”
当日,大雪漫天,山野难辨。沈家军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占尽优势,一切皆依计而行——沈抚砚作为前锋诱敌,沈钓雪则伏于峡谷,静待时机。
起初进展顺利,直至北戎士兵突然出现在埋伏点。一时间杀声震天,沈钓雪虽骁勇如电、横扫如风,却难敌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另一边,沈抚砚已将北戎主力引入峡谷,然而号角吹响,却迟迟不见伏兵。他心知埋伏点定然生变,担忧如野草疯长。眼见部下不断折损,他明白死守峡谷唯有死路一条,与沈钓雪会合尚存一线生机,当即下令向埋伏点撤退。
北戎副将乌洛兰察觉其意图,死命纠缠。两人激战数个回合,胜负难分。
而此时,身陷重围的沈钓雪见势不可为,终于发出信号。裴忌得令,点燃引线。一声巨响震彻山谷,大地颤动,积雪轰然滚落。
“撤——!”沈钓雪一声令下,将士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疾速撤离,无数北戎士兵顷刻间被吞没于冰雪之下。
他早已疑心军中有奸细,故提前命裴忌埋下炸药此事仅他与父亲二人知晓。
然而,当沈钓雪率部赶回城门,得到的却是父亲为掩护将士撤退,与乌洛兰死战到底,最终一同被雪崩吞没的噩耗。
那一刻,他僵立原地,面色惨白,目光空茫,仿佛魂魄已被抽离。骤然间,他长剑破空,激起碎雪纷飞,最终跪倒于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无尽的绝望回荡在风雪之中。
“后来,我们揪出了那个叛徒,”沈钓雪眼角泛红,指节攥得发白,“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与北戎合作,除掉沈家父子’。”
晚风掠过池面,漾起细微涟漪,盏盏花灯随波轻摇,浮光潋滟。
卫丞安猛然一掌击在案上,震得杯盏轻响,他醉眼通红,扬声喊道:“沈钓雪!你可知那信究竟是何人所写?!”
沈钓雪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不知。”他隐下了裴忌查出字迹似与江靖川有关之事,一是不确定是否有人仿笔,二是江锦书正在身旁。
“沈兄放心!我卫廷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卫丞安踉跄起身,胡乱指了个方向,便迈步欲走,“我这就去查!”
“哎!”曾苏绾急忙起身,面露无奈,朝沈钓雪与江锦书歉然道,“沈将军、沈夫人,容我先去照看丞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无妨。”江锦书轻声应道。曾苏绾匆匆一礼,便急步追了出去。
江锦书转回头,忧忡地望向沈钓雪。只见他面颊泛红,眸中凝着难以化开的苦郁,只怔怔望着手中空杯。她轻轻将手覆上他手臂,柔声问:“你还好么?”
沈钓雪回过神,目光从她纤手缓缓移上,正对上她微蹙的眉尖与含忧的眼眸。
他勉强一笑,故作轻松道:“卫兄剑术不及我,酒量……也差得远。”说罢别过脸去,仰首又饮一杯,声音低沉:“主人既已离席,你我亦该告辞了。”
他起身欲行,却因酒意踉跄,几乎跌倒。江锦书及时伸手扶住他臂膀:“我扶你走吧。”
沈钓雪看她一眼,默然点头。卫府回廊漫长,在醉意渲染下,每一步都沉重如跋涉半生。悲伤随步移渐次涌起,无声漫过心胸。
走到那迎春花墙前,沈钓雪的脚步忽然凝滞。夜风掠过,墙前一盏灯火忽然熄灭,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一颗泪水滴落到江锦书手背上,温热而沉重,她抬首望去,见他肩头轻颤,泪痕静淌。他艰难地牵起嘴角,语声哽咽:“从来不是什么天赋……是父亲一遍遍拉着我的手,在雪地里、在月光下…矫正我的姿势……连上元节……别人家孩子提着花灯玩耍时,我也只能……练剑。”
“那时最羡慕旁的孩子都有花灯可玩……我却从未有过。”
“后来在雪巫第二个上元夜,他竟亲手编了只竹兔灯给我,”他苦笑,“那时我还嫌稚气……不肯要……”
“……再也要不到了。”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堤坝的溃决,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扑倒在江锦书怀中,像个迷途已久、终于找到归处却伤痕累累的孩子。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颈,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压抑许久的悲鸣终于冲垮了理智的枷锁,化作沙哑而绝望的哭嚎,一声声,沉重地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父亲。”
江锦书只觉得心口被这绝望的哭声狠狠揪紧,酸楚直冲鼻尖,眼角也随之泛起潮红。她伸出手,一遍遍轻柔地拍抚着他剧烈颤抖的脊背,仿佛想通过这细微的动作,将他从无边的痛苦中稍稍拉回。
卫府外,回府的马车静静等候。自走出卫府,沈钓雪便一直倚靠着江锦书,仿佛她是他在混沌中唯一的依靠。江锦书小心扶他坐进车内,柔声安抚道:“你在车里稍等,我去给小桃买个花灯。”说罢,她转身下了马车。
察觉到身边的温暖骤然离去,沈钓雪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她,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留住。“夫人……”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长街上花灯如昼,流光溢彩,熙攘的人潮洋溢着节日的欢愉。江锦书走到一个挂满各式花灯的摊前,目光流转,最终停在一盏绘着桃花的精致灯笼上。
“老板,要这盏。”
“好嘞!”
等候取灯时,她的目光忽然被角落一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吸引,蓦然想起沈钓雪方才的哭诉,心尖不由得一软。
“老板,”她轻声道,“再要那盏兔子灯。”
提着两盏灯回到马车旁,江锦书撩开车帘正要踏入,却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入车内!她猝不及防向前跌去,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撞击让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江锦书抬头,正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灯火,温柔得令人心慌。她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沈钓雪的手稳稳扶在她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坐到身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让她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看着他缓缓靠近,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节拍。
“夫人,可要启程?”车外突然传来马夫的声音。江锦书蓦然回神,偏过头哑声道:“……走、走吧!”
话音方落,沈钓雪忽然贴近,温软的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刹那间,花灯从她手中滑落。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她只能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清晰可闻。
沈钓雪缓缓退开些许,转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缠绕在她耳畔。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勾人的脆弱:“……锦书,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