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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热水备好了 灵昭换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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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绯红的裙摆在夜色里像一朵缓缓移动的云。
灵昭跟在她身后,盯着那朵云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
“沈姑娘那什么……谢谢你。”
沈姑娘没回头。
“你是西陵来的?”
灵昭一愣:
“你怎么知道?”
“你的项链”
沈姑娘语气平平的,
“刚才她们拉扯你时,我看见了。”
灵昭的脚步顿了顿。
那颗狼牙坠在她锁骨间,比寻常的大上一圈,牙身温润泛黄,像老玉。
红铜托座紧紧包裹牙根,铜色紫红,錾刻着粗犷的狼毫纹。
铜托正面嵌一粒绿松石,深翠欲滴,石上散布几丝黑纹,像水墨随意撇出的一笔
灵昭抬手摸了摸那颗狼牙,指尖从温润的牙面滑过,最后停在那一粒翠绿的松石上。
“这是我十岁那年,”
她轻轻开口,
“阿爹亲手猎的狼。”
沈姑娘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表情似笑非笑:
“嗯。”
“但是你怎么知道有这颗项链就认定我们是西陵人呢”
沈姑娘闻言,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灵昭的锁骨之间——那颗狼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绿松石幽幽地绿着。
“因为东晋没有人戴这个。”
沈姑娘已经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了。
月光下,她的声音飘回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吧,钱庄就在前头。”
灵昭跟上她,走了几步,忽然又问: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玉”
“我叫灵昭!”
沈青玉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
巷子尽头,一盏写着“兑”字的红
灯笼出现在视野里。
沈青玉在巷口停下,抬了抬下巴:
“到了。”
灵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间小小的铺面,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确实写着一个端正的“兑”字。
她松了口气,转身朝沈青玉拱手:
“多谢沈姑娘——那个,你住哪儿?我明天让人把钱还你——”
沈青玉看着她。
眼前这小公子,明明刚才还被人围得团团转,这会儿又精神起来了。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不必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绯红的裙摆一晃,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灵昭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东晋人怎么这么喜欢给别人付钱”
算了。
反正钱庄到了。
钱庄的铺面不大,门口悬着一盏写着“兑”字的红灯笼。
灵昭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墨香混着铜锈味儿扑面而来。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琉璃片儿的眼镜,正低着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脆生生的。
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灵昭和阿文身上转了一圈——
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出一个见怪不怪的笑。
“换钱?”
灵昭点点头,朝阿文伸出手。
阿文把整个褡裢解下来,往柜台上一放
账房先生挑了挑眉,解开褡裢,往里看了一眼。
红铜色的光从袋口溢出来。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十几枚西陵元宝哗啦啦落在柜台上,他把其中几枚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然后一枚一枚地摞起来,数了数。
“一共……”
他顿了顿,
“三十七贯。”
灵昭眨眨眼。
三十七贯是多少?她在西陵从不管钱。
账房先生抬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淡淡的。
“公子要换多少?”
“全换了。”
账房先生点点头,把柜台上的西陵钱又一把一把抓回褡裢里,拎到后头的钱柜边。他打开钱柜,从里头搬出几个小布口袋,一袋一袋地解开,把里面的钱倒在柜台上——
青白色的铜钱,整整齐齐,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开始数。
十个一摞,十摞一串。
灵昭趴在柜台边看着,眼睛盯着那一摞摞越堆越高的青白色铜钱,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多啊。
账房先生数完最后一枚,把所有的钱串好,推到她面前。
“公子,一共是二十一贯又三百文。”
灵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多少?”
“二十一贯三百文。”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平的,
“您那三十七贯西陵钱,按今天的行市,一贯兑五百八十文。”
灵昭愣了。
她低头看看那堆青白色的东晋钱,又看看阿文空了的褡裢,张了张嘴,又闭上。
阿文在旁边小声问:
“先生,怎么……怎么少了这么多?”
账房先生看了她一眼,倒也没不耐烦,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两枚铜钱——一枚西陵元宝,一枚东晋通宝——并排放在桌上。
“您瞧瞧。”
灵昭凑过去看
“西陵钱铜料不足,一百斤红铜能铸一百二十贯。”
账房先生把东晋钱往前推了推,
“咱们东晋钱,一百斤青铜只铸一百贯。分量不一样,成色不一样,到了东晋,就只能按七折算。”
灵昭盯着那两枚钱,看了半天。
她在西陵的时候,从来不知道自己的钱到了东晋会变成这样。
阿文在旁边小声嘟囔:
“那也……那也差太多了吧……”
账房先生闻言,倒也没恼,只是笑了笑,把那枚东晋通宝往灵昭面前又推了推:
“小公子,您要是在西陵花这钱,能买三十七贯的东西。可这是东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老江湖的无奈:
“咱们这儿只认咱们自己的钱。”
灵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那枚东晋钱拿起来,凑到灯下看了看。
青白色的,沉甸甸的,外廓上有一圈细细的凸起,摸起来扎手。
她把钱放下,抬头看着账房先生,眼睛亮亮的:
“那我要是回西陵,这钱还能换回去吗?”
账房先生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回的笑倒是不那么见怪不怪了,反而带上了点真切的温和。
“能。”
他点点头,
“还是这个价,一贯换一贯。”
灵昭满意地点点头,把那堆青白色的东晋钱一摞一摞装进褡裢里,系好,交给阿文
“走吧阿文”
阿文走之前不忘将多出来的二十文西陵元宝揣进了褡裢里
亥时三刻,街上的灯火渐渐稀了。
灵昭一手举着半根糖葫芦,一手抱着个油纸包——里头是给沉春捎的桂花糕——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阿文,几时了?”
阿文抬头看了看天色:“亥时快过了吧……”
灵昭一愣,嘴里的山楂都忘了嚼。
亥时?
她记得翻墙出来的时候是酉时三刻——居然逛了整整两个时辰?
“快快快,回宫回宫!”
她把糖葫芦往阿文手里一塞,撒腿就往巷子深处跑。
阿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糖画、绢花、桂花糕、还有半根没吃完的糖葫芦。
“公子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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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狂奔,终于在巷子尽头看见了那面熟悉的墙。
暮色早已落尽,月光把青砖墙照得发白。
灵昭站在墙根下喘气,抬头目测高度——比傍晚那会儿看着高了。
“阿文,托我一把。”
阿文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蹲下身。灵昭踩上她的肩头,阿文咬着牙站起来,踉跄着把她往上送。
灵昭的手指扣住墙檐,使劲往上爬——
她忽然顿住了。
“阿文。”
“嗯?”
“墙那边……”
灵昭的声音有点虚,
“有光。”
阿文愣了愣。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
墙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靴底落在石砖上,一下,一下。
然后是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
巡逻的。
灵昭屏住呼吸,挂在墙檐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渐渐近了。
又渐渐远了。
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灵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使劲,翻上墙脊。她骑在墙上,朝底下伸出手:
“快,东西递上来。”
阿文把那些零零碎碎一件一件往上递——糖画、绢花、桂花糕、糖葫芦——灵昭趴在墙上接着,袍子上沾了一层灰,幞头早就歪到一边,碎发散得满脸都是。
最后一样递完,阿文退后几步,助跑,起跳,轻巧地翻上墙,落在她身边。
两人挤在窄窄的墙脊上,低头看墙那头——一片寂静,只有角灯的光晕一圈一圈落在地上。
“跳。”
阿文先翻身而下,稳稳落地,仰头接住灵昭递下来的东西。
灵昭深吸一口气,闭眼翻身——
青灰色的袍角在月光里扬起一道弧线,稳稳落在阿文身旁,溅起几片枯叶。
两人蹲在墙根下听了听动静,确认没人,抱起地上的东西,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猫着腰往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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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禧殿的灯还亮着。
灵昭远远看见那扇门,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忽然脚步一顿——
门口站着个人。
月光下,那人一身靛蓝衣裙,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沉春。
灵昭和阿文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蹭。
蹭到一半,沉春忽然转过头来。
目光直直地落在她们身上。
灵昭僵在原地。
完了。
沉春看着她——看着她歪斜的幞头,散落的碎发,沾了草屑的袍子,怀里抱着的糖画绢花桂花糕
那张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就那么看着。
看得灵昭心里直发毛。
“沉春……”
灵昭扯出一个笑,
“你还没睡啊?”
沉春没说话。
她只是垂下眼,福了福身,侧过身子,让出门口。
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处。
然后她转身往里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热水备好了,公主早点歇息。”
门帘落下。
灵昭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阿文凑过来,小声说:
“公主,沉春她……”
“她肯定生气了。”
灵昭喃喃的,
“可她一句都没说我。”
阿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灵昭站了一会儿,忽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扇门。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冲阿文眨眨眼:
“明天……明天我亲自给她赔罪。”
门帘掀起,又落下。
殿里的灯火晃了晃,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