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胡昕

4、误入万春楼 灵昭偷溜出

　　灵昭站在墙根下抬头望——那墙比她想的要高，墙头的瓦当在暮色里蹲成一只只沉默的兽。但她眼中没有怯意，只有跃跃欲试的光。

　　“老规矩？”她扭头看阿文。

　　“老规矩。”

　　阿文退后两步，忽然加速冲刺，右脚在墙面上一蹬，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双手精准地扣住墙檐。腰腹一收，身子轻巧地翻了上去，稳稳骑在墙脊上，动作干净利落，衣袂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朝灵昭伸出手把她拉了上来

　　两人挤在窄窄的墙脊上，暮色越来越浓

　　阿文先翻身而下，褐色短褐在暮色里扬起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墙外草丛里。

　　她仰起头，张开双臂，朝墙上喊：“公主，跳！我接着您！”

　　灵昭非常信任阿文，毫不犹豫的跳了下来

　　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暮色里隐隐约约的人声喧闹。

　　“走。”

　　她拉起阿文，眉眼弯弯

　　“今晚不玩个尽兴，我就不叫公孙灵昭。”

　　暮色终于落定了。皇宫的角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不见墙根下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坊间的街巷里。

　　她们跑到街口眼前是一条笔直的街，沿街的铺子像两条长龙——卖糕饼的、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馄饨的，旗幡在晚风里轻轻招展。炭火的光从棚子底下透出来，把地上的青石板烤出一圈一圈暖红的晕。

　　她下意识地拽住阿文的袖子，像怕被冲散似的，可脖子已经不受控制地扭来扭去。

　　“哎阿文我想吃这个”

　　灵昭在买糖人的摊前站定，老板一见有顾客来，忙塞两个糖人给灵昭

　　“公子眼光好，我这的糖人是这条街独一份的”

　　“这个好，老板我要了，阿文掏钱”

　　“三文钱”

　　阿文把手伸进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摊贩接过钱，低头一看，笑容顿了顿。

　　“公子……”

　　摊贩抬起头，笑得有些干，

　　“您这钱……我收不了。”

　　“收不了？”

　　灵昭愣了，

　　“为什么？”

　　“这是西边的钱。”

　　摊贩把铜钱递回来，指了指上面的字，

　　“您瞧，这上头是‘西陵元宝’。咱们东晋，只认‘东晋通宝’。”

　　她扭头看阿文。

　　“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个”

　　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探过头来：

　　“西边来的？那得去前头挂红灯笼的钱庄兑了钱才能花——”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托着三枚青白色的铜钱，轻轻放在摊子上。

　　“老板，来个糖人”

　　“这两位公子的账也一并付了。”

　　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溅在石上。

　　灵昭扭头一看——

　　身旁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身月白色的锦缎褙子，领口袖边绣着淡雅的兰草纹样

　　少女正低着头，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素色钱袋，又摸出几文钱，一并放在摊上。

　　摊贩缓过神忙不迭地笑着点头，把一个糖人送到那位少女面前

　　灵昭眨眨眼，看看那几枚被收走的钱，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憋出一句话：

　　“谢谢啊，我不知道这钱还要去换才能买东西，等我去换了钱我就还给你”

　　少女抬起眼。

　　那目光落在灵昭脸上——从她歪斜的幞头，到她散落的碎发，再到她手里那不舍的放下的糖人

　　眼前这个小公子，明明已经窘得耳朵尖都红了，却还硬撑着要还钱。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像只怕人跑了的猫。

　　温韵垂下眼，嘴角那点弯又深了一分。

　　“不用还。”

　　“那怎么行——”

　　“那就下次见面的时候，”

　　少女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请我吃块糖糕吧。”

　　她转身走进人群。

　　随从不紧不慢地跟上，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哎！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阿文凑过来，小声说：

　　“公子，人走了。”

　　“她人真好，走吧阿文我们去换钱”

　　灵昭拉着阿文就往巷子深处走。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铺子从卖杂货的变成了些她看不懂的门脸。灵昭只顾着往前走，没留意头顶的灯笼越来越密，越来越红。

　　巷口那盏红灯笼越来越近。

　　“公子，那是钱庄吗？”

　　阿文疑惑的问。

　　灵昭抬头看了一眼——红灯笼，是的呀，小贩说挂红灯笼的就是钱庄。她不认识东晋的字只看到圆形的纹样，就觉得那一定是钱庄

　　“没错，就是这”

　　她一头扎进那扇半开的门。

　　一股香风扑面而来。

　　灵昭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这香味和母后宫里用的不一样，浓得多，甜得多，像一坛子百花蜜打翻了，腌得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她眨眨眼，适应了里面的光线。

　　灵昭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地方？钱庄……长这样？

　　她正想拉住阿文问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吆喝：

　　“哎哟喂——这是哪来的俊俏小公子！”

　　灵昭一回头，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已经飘到了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珠子转得飞快。

　　“啧啧啧，瞧瞧这皮相、这身段——公子头一回来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妈妈我给你安排！”

　　灵昭被她喷了一脸的脂粉气，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我……我是来换钱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请问钱庄在——”

　　“换钱？”

　　老鸨一愣，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哎哟公子真会说笑，来咱们这儿的哪有换钱的——换什么钱呀，换姑娘还差不多！”

　　她一把挽住灵昭的胳膊，往里头拽：

　　“来来来，先进来坐，妈妈给你上壶好茶，再叫几个姑娘下来让你慢慢挑——”

　　“不是，我真的是来换钱的——”

　　“换什么钱呀，待会儿让姑娘们陪你喝两杯，什么钱不钱的——”

　　灵昭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脑子里嗡嗡的。

　　这不对。

　　可她已经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还没坐稳，眼前已经围上来四五个女子，个个香气扑鼻，笑得花枝乱颤。

　　“小公子长得好生俊俏——”

　　“皮肤比咱们还白呢——”

　　“来，吃颗葡萄，妹妹喂你——”

　　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递到唇边，灵昭下意识张嘴咬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阿文站在旁边，脸都绿了。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了。

　　“公——”

　　她刚开口，灵昭已经腾地站起来，嘴里含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

　　“等、等一下——我是来换钱的！真的换钱！那个……钱庄！挂红灯笼的钱庄！”

　　周围的姑娘们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

　　“小公子，那是咱们门口的红灯笼——”

　　“钱庄在东街，这是西街——”

　　“您走错啦——”

　　灵昭僵住。

　　葡萄汁顺着嘴角滑下来，她也忘了擦。

　　老鸨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我的小公子，你可真是……行行行，换钱是吧？妈妈这儿也能换——不过不是钱换钱，是钱换人——”

　　“来来来，好好伺候这位小公子，让他知道知道，这红灯笼底下，换的是什么——”

　　姑娘们笑着又围上来。

　　灵昭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桌沿，退无可退。

　　“阿文——”

　　阿文冲上来想拽她，却被一个姑娘笑着拦住：

　　“哎哟这小跟班也俊，一块儿留下呗——”

　　场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妈妈这是做什么呢？”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像滚水里浇进一瓢凉水，满屋的喧嚣顿时静了静。

　　老鸨抬头一看，脸上的笑顿时变得谄媚起来：

　　“哟，沈姑娘，您下来了——没事没事，来了个小公子，走错门了，闹着要去钱庄呢——”

　　灵昭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

　　楼梯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绯红衣裙，松松挽着发髻，鬓边斜插一支金步摇。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通透，剩下的全是见惯了风月的从容。

　　她垂眸看向灵昭。

　　灵昭正仰着脸看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咽下去的葡萄，幞头歪到一边，碎发散落下来，狼狈得像只被人围住的猫。

　　那目光直愣愣的，一点都不知道遮掩。

　　沈姑娘挑了挑眉。

　　她在风月场里见过无数男人的眼神——贪婪的、狎昵的、故作深情的、欲盖弥彰的。可这小公子的眼神……干净得像雪。

　　干干净净的好奇，干干净净的窘迫，还有一点点“这人真好看”的直白。

　　她忽然想笑。

　　“都散了吧。”

　　她慢慢走下楼梯，声音懒懒的，

　　“人家小孩儿走错门了，你们围着她做什么。”

　　姑娘们互相看看，讪讪地退开几步。

　　老鸨凑上来：

　　“沈姑娘，这……”

　　“账记我名下。”沈姑娘头也不回。

　　她走到灵昭跟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公子。

　　灵昭仰着脸看她，终于想起来把葡萄咽下去，喉咙里咕咚一声。

　　沈姑娘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我带你去钱庄。”

　　灵昭愣了愣，下意识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阿文招手：“阿文快来！”

　　阿文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