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胡昕

3、月下醉卧 宴后与二殿

　　“风华绝代？”

　　公孙灵昭被他这番话砸得愣了一愣。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没办法我也觉得自己确实生的貌美如花，我阿爹不爱我爱谁呢”

　　她眨眨眼，酒意上头，说话也比白日里直率得多，

　　“不过二殿下您也说说，您现在亲眼见着了——传言是不是该改成‘不过如此’、‘徒有虚名’、‘见面不如闻名’？”

　　她往前凑了半步，仰头盯着他的眼睛，酒气轻轻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

　　宋承堰眸光微微一动。

　　“我若是说‘不过如此’——”

　　他注视着灵昭的眼睛

　　“方才就该转身就走，何必来多嘴？”

　　他微微眯了眯眼

　　“我若是说‘见面不如闻名’——”

　　他忽然凑近了些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玩味。

　　“方才又何必说‘想来认识认识’？”

　　月光下，两人的距离比方才近了许多。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混着夜风的清冽，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鼻尖。

　　灵昭公主，您这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变着法儿地要我夸您？”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哪有半点羞赧的意思。

　　“得，我算是明白了——”

　　接过阿文递来的酒瓶饮了一大口靠着梅树姿态懒散

　　“二殿下这是变着法儿地夸自己眼光好呢？”

　　她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状。

　　“哦——我懂了！您是觉得传言不可信，特地来验验货的！”

　　她盯着他的眼睛，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

　　“那验完了，二殿下觉得如何？值不值得您这大半夜的蹲在这儿跟我废话？”

　　宋承堰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非但没有被噎住，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宋承堰刚欲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呼唤——

　　“殿下？殿下您在哪儿？”

　　是内侍的声音。

　　紧接着，另一侧也响起了宫女焦急的呼喊：“公主？灵昭公主？”

　　两人同时一顿。

　　“殿下——宴上要敬酒了，陛下宣您回去——”

　　“公主——该回去了——”

　　“来了来了”

　　说完，灵昭带着阿文和沉春抬步迎向内侍的方向：“走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承堰还站在原地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这才微微提高声音应了一句：“知道了。”

　　晚宴散矣，月色溶溶，浸透了宫前的汉白玉台阶泛着光亮。

　　沉春和阿文扶着灵昭回寝殿，她醉了，醉的很厉害，迷迷糊糊间突然不走了跑过去抱着石凳不撒手，非要把廊前的雕花石凳抬起来

　　“今天给你们表演一个徒手举大石”

　　沉春和几个宫女急的团团转，阿文站在一旁，她知道灵昭喝醉后非常难搞，所以得等到她自己睡着才好

　　“阿文这可怎么办呀”

　　沉春向阿文求助

　　“哎，我的公主呀”

　　阿文蹲了下来挠灵昭痒痒，灵昭笑了没蹲稳躺在了地上，拉也拉不起来

　　场面更加混乱了

　　众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近沉稳的，不疾不徐的，靴底落在石砖上，一下一下。

　　“怎么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重。宫女们回头一看，齐齐跪了下去：“太子殿下！”

　　宋璟衔站在月华里，玄色袍服上绣着的金蟒隐隐生光。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宫女，落在那个躺地上的人身上。

　　灵昭浑然不觉甚至安静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静静看了片刻。

　　“都起来。”

　　宫女们垂首退到一旁。他缓步走上前，在她身边停住。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长长的，将她整个人笼住。

　　“殿下？”身旁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奴才们……”

　　“不必。”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一手从她颈下穿过，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是睡死了，宋璟衔，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眉骨高而眼窝深，鼻梁直挺，薄唇微微抿着，天生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

　　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看着灵昭时那冷淡便裂了一道口子。

　　身后跟着的宫女太监们垂着头，不敢多看。只有月光看见了，静静地落在他身上，落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落在他抱着她的那双手上。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寝殿

　　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放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就这样弯着腰，看着她。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替她拨开。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痒意，灵昭挥手拍开了他的手，翻了个身没动静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拍开的那只手。半晌，他轻轻握了握拳，把手别在身后

　　“好生伺候。”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灵昭起的很晚门口传来熙熙攘攘的喧闹声，灵昭睡眼惺忪的打开门，宋慧芝和宋清安并排朝殿内走来，灵昭打开门迎接，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灵昭坐在椅子上倒水喝

　　“这还早，都快中午了，我们从皇祖母那出来，正好来看看你”

　　宋慧芝自来熟，坐了下来，还不忘伸手把宋清安拉到椅子上坐着

　　“都到饭点了吗，哎你们干脆别回去了，在我这吃得了”

　　一听这话，宋清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下意识先去看公孙灵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的疏离，只有懒洋洋的热忱。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宋慧芝打心眼里喜欢灵昭，第一面就觉得她和洛阳城任何一个王公贵族的小姐都不一样

　　“以往这宫中只有我和请安两人相伴，其他皇兄又甚是无趣现在来了一个你，就好玩许多，你我三人年龄相仿在这宫中又添了个玩伴”

　　“是啦是啦，不过我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我大哥也没说”

　　她摇了摇头又耸耸肩

　　一旁的宋清安没有说话，她向来是这样，喜欢听别人说话

　　侍女们陆陆续续把菜端上桌

　　“你现在来正正好，宫中的重大节日都在这段时间”

　　宋慧芝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节日？比如什么呢”

　　灵昭撑着脑袋好奇的问

　　“很多，比如冬天有冬至，春天有元旦、上巳节、花朝节，对了对了阿爹还会准备春猎可有意思了”

　　“春猎！”

　　旁边的宋清安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们知道吗狩猎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说完她又焉了下来

　　“不知道能不能在东晋待到春猎”

　　“灵昭平日里看似是玉做的骨架，薄肩细腰。今日才知，那纤薄的轮廓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劲。”

　　宋清安抬起手。

　　轻轻按住心口——隔着冬天那身厚实的绛紫袄子，还是能感觉到底下那颗心还在乱跳，

　　宋慧芝看着宋清安的反应饭差点没喷出来

　　“灵昭你别吓到姐姐了，她不经吓”

　　“冒昧了冒昧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灵昭感到非常的无聊

　　“慧芝，这宫中这么无聊你们平时玩什么呀？”

　　“嗝——，就打打牌什么的”

　　宋慧芝满足的打了个饱嗝整个人懒懒地陷在铺着锦垫的软榻里。

　　“牌？什么牌拿来我看看”

　　“是一种骨牌，这里正好三个人，我让下人拿来一起玩”

　　宋清安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挥手吩咐侍女去拿骨牌

　　“什么玩法？”

　　“等牌拿来我再慢慢教你”

　　“灵昭，在这宫中，骨牌我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宋慧芝来劲了，拍着胸脯担保

　　“是吗，慧芝那你得好好教教我”

　　三人打了一下午的骨牌，灵昭腰酸背痛的站起身

　　“不打了不打了，就没赢过”

　　她揉揉自己的肩

　　“你刚学会肯定赢不了几局呀，多和我们打就行了”

　　宋慧芝在旁边安慰道

　　“没事的灵昭，我刚学会时连输了好几天呢”

　　宋清安吩咐侍女把牌收起来，她透过窗户看了眼殿外的天色，

　　日头偏西，不知不觉，天色就渐渐沉了。

　　“时候也不早了，灵昭我们两个就先走了”

　　宋清安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衣摆

　　“好，你们慢点走，哎呦，我屁股都坐麻了”

　　两人前脚刚走阿文便兴冲冲的跑了进来

　　“公主，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看着阿文高兴的样子，灵昭知道肯定是好事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嘘，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阿文疯狂点头

　　“西侧那处废弃的偏殿，院后有一处宫墙缺了一块，正好可以翻过去”

　　“还有守卫呢，他们又不是瞎子”

　　“公主你糊涂呀我们可以趁守卫换岗的空隙动作快点翻过去呗，反正翻墙对我们又不是难事”

　　“阿文，你怎么这么聪明，我真的要爱上你了，今晚我们就翻出去玩！”

　　灵昭搂着阿文，又突然想起什么

　　“阿文快去找两件便装，这身衣服怎么翻墙”

　　酉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最后一抹余晖正从琉璃瓦上依依不舍地褪去。

　　灵昭换上一身青灰色的圆领袍衫，把满头青丝紧紧盘进幞头里，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镜中人眉眼清秀，倒像个没长开的富家小公子。她满意地拍了拍衣襟

　　朝阿文抛了个眉眼

　　阿文笑着，裹紧了身上的褐色短褐

　　“快，乘着沉春在忙，我们赶紧溜”

　　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小跑，直奔西侧那处废弃的偏殿。

　　那里有面墙，墙外就是坊间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