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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过年好 萧临冽把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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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越来越近,前院的喧嚣也越來越盛。
有时候夜里能听见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萧临冽会睁着眼睛听,听很久,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江以渡知道他没睡着。
但他也不问。
腊月二十八那天,阿蘅送饭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包袱。
“这、这是周嬷嬷让给的。”她低着头,把包袱递过来,“说过年了,该、该换身衣裳。”
江以渡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件棉袄,青灰色的,半新不旧,但洗得很干净,也没有补丁。
他愣了一下。
阿蘅已经跑了。
江以渡端着托盘,抱着包袱,走进屋里。
萧临冽正坐在火盆边发呆,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包袱上。
“什么?”
“衣裳。”江以渡把包袱放下,“周嬷嬷给的。”
萧临冽伸手打开,看着那两件棉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一件,递给江以渡。
“你的。”
江以渡接过来。
两件棉袄,大小不一样。大的那件,是他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件棉袄,看了很久。
——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换上了新衣裳。
棉袄厚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不像原来那件单薄的旧衣,风一吹就透。
萧临冽坐在火盆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棉袄,伸手摸了摸。
“软的。”他说。
江以渡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摸了摸自己的。
确实软。
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软的衣裳了。
“以渡哥。”
“嗯。”
“过年是什么样子?”
江以渡偏头看他。
萧临冽望着火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我不知道。”他说,“在侯府七年,没人给我过过年。每年过年的时候,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听着前院的鞭炮声,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闹,然后睡一觉,第二天就过去了。”
江以渡没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过年是要贴对联、放鞭炮、吃饺子的。后来爹死了,婶娘家过年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缩在柴房里,听着他们笑。
“我也不知道。”他说,“很久没过过年了。”
萧临冽偏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萧临冽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
“那今年,”他说,“我们两个过。”
江以渡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好。”他说。
——
年三十那天,阿蘅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来送饭的,是偷偷跑来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塞给江以渡就跑。
江以渡打开一看——几个红纸包,里面包着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
然后他进去,把对联展开给萧临冽看。
萧临冽看着那红纸黑字,眼睛亮起来。
“贴!”他说,“现在就贴!”
江以渡从来没贴过对联。
他站在门口,拿着那副对联,不知道哪边是上联,哪边是下联。
萧临冽也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
“左边?”他指指。
“右边?”他又指指。
两个人对着那副对联,大眼瞪小眼。
最后萧临冽说:“随便贴!”
江以渡就把左边那张贴在右边,右边那张贴在左边,歪歪扭扭的,浆糊抹得太多,流下来一道白印子。
贴完了,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副贴得乱七八糟的对联。
然后萧临冽笑出声来。
江以渡也笑了。
那副对联就那样歪歪扭扭地贴在门上,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院墙上格外显眼。
——
那天晚上,他们自己包了饺子。
这回有经验了,皮擀得圆了些,馅调得咸了些,包出来的饺子不再露馅了。
煮好了,一人一碗,坐在火盆边吃。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前院的鞭炮声,笑声,锣鼓声。
他们听着那些声音,吃着碗里的饺子。
“以渡哥。”
“嗯。”
“明年过年,还一起过。”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好。”
萧临冽笑了,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江以渡也笑了,低头继续吃。
——
吃完饺子,萧临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
糖还有几块,他一块一块数出来,分成两堆。
“你的。”他把一堆推到江以渡面前,“我的。”另一堆留给自己。
江以渡看着那堆糖,没动。
萧临冽拈起一块,剥开油纸,递到他嘴边。
“张嘴。”
江以渡张开嘴。
萧临冽把那块糖塞进他嘴里,然后自己拈起一块,也塞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含着糖,对视着。
甜的。
很甜。
“以渡哥。”
“嗯。”
“过年好。”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含着糖微微鼓起的脸。
“嗯。”他说,“过年好。”
——
夜里,两个人躺在被子里。
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归于寂静。
萧临冽翻了个身,面朝着江以渡。
“以渡哥。”
“嗯。”
“你睡了吗?”
“没。”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我睡不着。”他说,“太高兴了。”
江以渡没说话。
他也很高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以渡哥。”
“嗯。”
“以后每年过年,我们都这样过。”
江以渡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好。”
萧临冽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凉凉的,但江以渡没有躲。
他就那样任他碰着。
“睡吧。”他说。
萧临冽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
江以渡也闭上眼睛。
——
大年初一那天早上,江以渡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萧临冽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望着窗外。
“醒了?”萧临冽回头看他。
“嗯。”
“外面好吵。”萧临冽说,但脸上带着笑,“他们在放鞭炮。”
江以渡坐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的天。
但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很热闹。
“今天是新年了。”萧临冽说,“新年好,以渡哥。”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臉。
“新年好。”他说。
——
那天中午,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江以渡推门出去,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嬷嬷把食盒递给他。
“年夜饭剩下的。”她说,“热热吃吧。”
江以渡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食盒。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周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跟那孩子说,新年好。”
然后推门出去。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手里的食盒。
他转身进屋,把食盒打开。
里头是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碟饺子。
萧临冽凑过来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这么多?”
“嗯。”江以渡说,“周嬷嬷给的。”
萧临冽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以渡。
“以渡哥。”
“嗯。”
“周嬷嬷……是不是对我们好?”
江以渡想了想。
他不知道周嬷嬷是不是对他们好。她从不说什么暖心的话,从不表现出任何善意。但她给过糖,给过棉袄,现在又给了这盒菜。
“可能是吧。”他说。
萧临冽看着那盒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江以渡碗里。
“你吃。”
江以渡看着那块肉,又看着萧临冽。
萧临冽也给自己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他眼睛亮起来,“以渡哥你快吃!”
江以渡低头,把那块肉放进嘴里。
确实好吃。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
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把那盒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萧临冽靠在床头,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眯着眼睛笑。
“好饱。”他说,“从来没这么饱过。”
江以渡看着他那样,嘴角也弯起来。
——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陽。
萧临冽靠着老槐树,江以渡坐在他旁边。
“以渡哥。”
“嗯。”
“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江以渡想了想。
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现在——现在太阳很好,旁边这个人靠着树,眯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不知道。”他说。
萧临冽偏头看他。
“我以后要当大官。”他说,“很大的那种。让所有人都怕我。”
江以渡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萧临冽想了想,“然后我就保护你。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跪下来磕头。”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
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真的能做到。
“好。”他说,“我等着。”
萧临冽笑了。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江以渡的小拇指。
“拉钩。”
江以渡愣了一下,然后也勾住他的。
“拉钩。”
——
那天夜里,江以渡躺下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糖。
他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黄澄澄的,一小块。
他侧头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背对着他,蜷缩着,一动不动。
但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小拇指微微翘着。
江以渡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糖放进怀里,闭上眼睛。
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