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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贼 “说!哪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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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之后,年关就近了。
府里开始忙起来,到处是洒扫的身影,到处是搬抬器物的动静。连他们这个偏僻的院子都能听见前院传来的喧嚣——人声,笑声,锣鼓声,一天比一天热闹。
但他们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江以渡每天烧水、劈柴、煎药。萧临冽每天喝药、吃饭、在屋里慢慢走几步。偶尔太阳好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阿蘅送饭来的次数少了,有时候一天只来一次,放下托盘就跑,说是前院忙不过来,她被借去帮忙了。
饭食也比以前差了。粥更稀,菜更少,有时候只有两个冷馒头。
江以渡没说什么。他把馒头掰开,一半给萧临冽,一半自己留着。萧临冽也没说什么,接过来就吃。
但有一天,阿蘅没来。
那天从早等到晚,院门一直没有动静。江以渡去后院找刘婆子,刘婆子说前院在摆宴,所有人都去伺候了,没人顾得上这边。
江以渡回到院子里,站在正屋门口,看着屋里那个靠在床头的人。
萧临冽也看着他。
“没饭?”萧临冽问。
“嗯。”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饿吗?”
江以渡没说话。
萧临冽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慢慢走过来。
江以渡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扶着门框站在自己身边。
“去厨房。”萧临冽说。
江以渡愣了一下。
“什么?”
“去厨房。”萧临冽说,“偷。”
江以渡看着他。
萧临冽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不敢?”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前院的灯火隐隐约约传来,人声也隐隐约约传来。
“你等着。”他说。
——
厨房很好找。
顺着灯火走,顺着香味走,走到最后面那排屋子,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香味浓得呛人。
江以渡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看着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看着他们端着托盘往前面送。
等了一会儿,人少了。
他绕到后面,推开一扇小窗,翻进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上还坐着几口大锅。他掀开一个锅盖——红烧肉,油汪汪的,香得他胃里一阵抽痛。他犹豫了一下,没动。又掀开一个——馒头,白胖胖的,一屉一屉码着。他伸手拿了四个,塞进怀里。
刚要翻窗出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江以渡僵住了。
他回头。
一个穿青布短褐的粗使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烧火棍,瞪着他。
“好你个小贼!”婆子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敢偷到厨房来了!”
江以渡没挣扎。
他只是把手护在胸前——那里藏着四个馒头。
婆子揪着他往外拖,拖到院子里,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江以渡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嘴里一股腥甜。
“说!哪个院的?!”
江以渡没说话。
婆子又是一个耳光。
“不说?!老娘打到你——”
“住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婆子回头,愣住了。
江以渡也抬头看去。
萧临冽站在几步之外,扶着墙,喘着粗气。他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在夜风里瑟瑟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站在那儿,站得笔直。
婆子看看他,又看看江以渡,认出来了。
“哟,是那个院子的。”她松开手,笑起来,笑得阴阳怪气的,“病秧子亲自出来找人了?稀奇稀奇。”
萧临冽没理她,只是看着江以渡。
“过来。”
江以渡走过去。
萧临冽抓住他的手,转身就走。
“站住!”
婆子在身后喊。
萧临冽没停。
“两个小贼!偷东西还敢走?!我去告诉周嬷嬷!告诉侯爷!你们等着!”
萧临冽还是没停。
他攥着江以渡的手,一步一步往回走。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攥得死紧,紧得江以渡的手都被攥疼了。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跟着他走,一只手被他攥着,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馒头。
——
回到院子里,进了屋,关上门。
萧临冽松开手,靠着门,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江以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萧临冽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江以渡脸上——那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红红的,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萧临冽盯着那半边脸,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想碰一碰。
江以渡往后躲了一下。
萧临冽的手僵在半空。
“疼吗?”他问。
江以渡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四个馒头,放在桌上。
“馒头。”他说,“还热着。”
萧临冽看着那四个馒头,看着江以渡那半边肿着的脸,看着那双什么表情也没有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你护着馒头?”
江以渡没说话。
萧临冽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火盆边,按着坐下。
“等着。”
他转身出去。
江以渡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临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布,湿的,凉的。
他蹲在江以渡面前,把那块布敷在他肿起来的脸上。
江以渡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萧临冽说。
江以渡不动了。
萧临冽就那么蹲着,一只手按着那块布,敷在他脸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下次,”萧临冽开口,声音很轻,“别去了。”
江以渡看着他。
“饿一顿不会死。”萧临冽说,“被打……会疼。”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光在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
但他看着,就移不开眼了。
——
那四个馒头,他们一人吃了两个。
凉的,硬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热的。
吃完,两个人躺下来。
江以渡面朝墙壁,那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以渡哥。”
“……嗯。”
“今天……是我让你去的。”
江以渡没说话。
“是我害你挨打的。”
江以渡还是没说话。
那只手在他肩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我记住了。”那个声音说,“这笔账,我也记着。”
江以渡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忽然翻过身,面朝着萧临冽。
萧临冽也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
“不是你的错。”江以渡说。
萧临冽愣了一下。
“我自己要去的。”江以渡说,“跟你没关系。”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江以渡那半边肿着的脸——很轻,轻得像怕碰疼他。
“疼吗?”他又问了一遍。
江以渡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
“睡吧。”他说。
萧临冽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过了很久,萧临冽又开口:
“以渡哥。”
“……嗯。”
“等我站起来,”他说,“没人敢打你。”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烧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
但他知道,他信。
“好。”他说。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萧临冽已经起来了。
他坐在火盆边,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火上烤着。
江以渡坐起来,看着他。
萧临冽听见动静,回头看他一眼。
“醒了?”
“嗯。”
萧临冽把烤热的那块布拿过来,递给他。
“敷一下。”他说,“消肿。”
江以渡接过来,敷在脸上。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等我站起来,没人敢打你。”
他把那块热布按在脸上,闭上眼睛。
——
那天中午,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江以渡推门出去,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周嬷嬷盯着他,盯着他那半边还肿着的脸,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江以渡没说话。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厨房那个婆子,已经罚过了。”她说,“扣三个月月钱。”
江以渡愣了一下。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示好,更像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孩子来找我。”她说,“一大早,站在我院子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江以渡愣住了。
“他来替你讨公道。”周嬷嬷说,“他说,要是我不罚那个婆子,他就去前院跪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的奴才打人。”
江以渡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才十二岁。”周嬷嬷说,“那么瘦,那么弱,站都站不稳。但他站在那儿,一条一条跟我说,说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那孩子,护着你呢。”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正屋门。
周嬷嬷走了。
江以渡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萧临冽坐在火盆边,听见动静,抬头看他一眼。
“周嬷嬷走了?”
“嗯。”
“她说什么?”
江以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萧临冽看着他,看着他那半边脸——消了一点肿,但还红着。
“怎么了?”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临冽,看着这张十二岁的脸,看着这双亮亮的眼睛。
“你去找周嬷嬷了?”他问。
萧临冽愣了一下。
“她告诉你了?”
“嗯。”
萧临冽移开眼,看着火盆。
“她打你,”他说,声音很轻,“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被火光映红的侧脸。
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萧临冽的头发。
萧临冽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以渡哥。”他喊。
“嗯。”
“以后我保护你。”
江以渡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