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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至的饺子 “每年都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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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井沿上结了一层薄冰,每天早上都要先砸开才能打水。江以渡的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晚上躺下来的时候疼得钻心。
但他没说过。
萧临冽也没问过。他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看着江以渡端着水进来,看着那双通红的手,然后移开眼,望向窗外。
冬至那天,下雪了。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是小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
江以渡站在门口,看着那雪,看了很久。
他来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两个月。
他在这院子里,活了两个月。
“以渡哥。”
身后传来声音。
江以渡回头。
萧临冽坐在床边,望着他。这两个月他气色好了些,不再是一天大半时候躺着,能坐起来了,能在屋里慢慢走几步了。但还是很瘦,瘦得让人看着心疼。
“进来。”萧临冽说,“冷。”
江以渡把门关上,走进去。
屋里生了火盆,是前几天周嬷嬷让人送来的——说是“别让那孩子冻死了,晦气”。火盆不大,但足够让这间屋子不那么冷了。
江以渡在火盆边蹲下来,伸手烤火。
萧临冽也下了床,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并排蹲着,看着那团火。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以渡哥。”
“嗯。”
“今天是冬至。”
“嗯。”
“冬至要吃饺子的。”
江以渡偏头看他。
萧临冽也偏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会包饺子吗?”
江以渡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
萧临冽笑了一下——很浅,但江以渡看见了。
“我也不会。”他说,“但我想吃。”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的脸。
“我去问问。”他说,站起来。
“问谁?”
江以渡想了想。
“阿蘅。”
——
阿蘅正在后院的小屋里躲雪,听见敲门声,吓了一跳。打开门看见江以渡站在雪地里,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脸腾地红了。
“江、江……”
“江以渡。”他说。
阿蘅使劲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想问问,”江以渡说,“今天冬至,有没有饺子?”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有、有的!”她说,“厨房在包,晚、晚上会送……”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小下去。
“但、但是……那院子……不一定有……”
江以渡知道她说的“那院子”是哪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他说,“我们自己包呢?”
阿蘅愣住了。
“自、自己包?”
“嗯。”江以渡说,“有面吗?有馅吗?”
阿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使劲点头。
“有、有!”她说,“我去偷……不是,我去拿!”
——
一个时辰后,江以渡端着一小碗面粉、一小块肉、几棵白菜,推开正屋的门。
萧临冽正坐在火盆边发呆,看见他进来,看见他手里那些东西,眼睛亮了。
“真有?”
“嗯。”
江以渡把东西放下,看着那些面粉、肉、白菜,犯了难。
“我不会包。”他说。
萧临冽也看着那些东西。
“我也不会。”他说。
两个人对着那堆东西,大眼瞪小眼。
然后萧临冽笑出声来。
江以渡抬头看他。
萧临冽在笑,真的在笑,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是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肩膀都在抖的那种笑。
他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你笑什么?”江以渡问。
萧临冽笑着摇头,笑得停不下来。
“笑我们两个傻子。”他说,“不会包,偷这么多东西来干什么?”
江以渡看着他笑,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堆东西没白偷。
“学。”他说,“现学。”
——
他们真的现学。
没有擀面杖,就用酒瓶子。没有面板,就在桌子上撒了面粉直接擀。肉切不细,就剁成肉末。白菜剁碎了,挤掉水,和肉拌在一起,加点盐,加点不知道是什么的调料。
江以渡擀皮,萧临冽包。
擀出来的皮,有圆的,有方的,有奇形怪状的。包出来的饺子,有躺着的,有站着的,有咧着嘴露馅的。
两个人谁也不说谁,就那么擀着,包着。
屋外大雪纷飞,屋里火光跳动。
“以渡哥。”
“嗯。”
“你擀的皮太厚了。”
“……你包的饺子露馅了。”
萧临冽又笑起来。
江以渡看着他笑,嘴角也动了动。
——
饺子下锅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没有锅,就用煎药的瓦罐。水烧开了,饺子放进去,浮起来,沉下去,再浮起来。
江以渡用筷子戳了戳,捞起来一个,吹了吹,咬一口。
“熟了。”他说。
萧临冽早就拿着碗在旁边等着。
一人分了五个——就包了十个,一人五个。
萧临冽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皱起来。
“好淡。”他说。
江以渡也咬了一口。
确实淡。忘了放盐。
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萧临冽笑起来。
江以渡也笑了。
他们就着那点笑意,把那十个淡得没味的饺子,一个一个吃完了。
——
夜里,雪还在下。
两个人躺在被子里,谁也没睡着。
“以渡哥。”
“嗯。”
“今天开心。”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着头顶的黑暗,想着刚才那些画面——萧临冽笑着的样子,萧临冽包着露馅的饺子的样子,萧临冽咬了一口淡饺子皱起眉头的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开心。
“嗯。”他说。
旁边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
“明年冬至,还包。”那个声音说。
江以渡握住那只手。
“好。”
——
冬至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以渡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萧临冽笑的时候多了,可能是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没那么冷了,可能是夜里那只手伸过来的次数多了。
也可能是他自己——他发现自己会看着萧临冽发呆,会在他笑的时候多看几眼,会在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主动握住。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
腊八那天,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等江以渡出来。
江以渡推门出去,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后那扇门上。
“那孩子怎么样?”
“还好。”
周嬷嬷点了点头。
“过了这个冬天,就算熬过来了。”她说,“每年都怕他死在冬天。今年……”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江以渡等着。
周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腊八粥的料。”她说,“自己煮。”
江以渡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布包。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周嬷嬷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那孩子,有人疼了。”
然后推门出去。
江以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手里那个布包。
“有人疼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江以渡煮了腊八粥。
用的是那个煎药的瓦罐,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得满屋子都是香味。
萧临冽坐在火盆边,盯着那个瓦罐,眼睛亮亮的。
“好了吗?”
“没。”
“好了吗?”
“没。”
“好了吗?”
江以渡偏头看他。
萧临冽抿了抿嘴,不问了。
江以渡回过头,继续搅动勺子。
又过了一会儿,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给萧临冽。
“尝尝。”
萧临冽接过勺子,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以渡。
“甜的。”他说。
江以渡看着他。
萧临冽又喝了一口,然后捧着那个勺子,不撒手。
“好喝。”他说,声音闷闷的。
江以渡看着他那样,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临冽僵了一下。
江以渡的手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揉着头,一个被揉着头。
然后萧临冽低下头,继续喝粥。
江以渡把手收回来,也低下头,继续搅粥。
谁也没说话。
但江以渡的心跳,快了一点。
——
夜里,躺下来的时候,萧临冽忽然开口:
“以渡哥。”
“嗯。”
“你刚才为什么摸我头?”
江以渡没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手。
就是看着那个人捧着勺子舍不得撒手的样子,忽然想伸手。
就这么简单。
“不知道。”他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头。
轻轻地,揉了揉。
“那我也摸你一下。”那个声音说,“扯平。”
江以渡躺在那里,任那只手在自己头上揉着。
那只手揉了两下,收回去了。
他望着眼前的黑暗,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