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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话 “你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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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糖,江以渡没有吃。
他把它和之前那几块放在一起,用那块包馒头的布包着,塞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白天干活时硌得慌,晚上躺下来时也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小包。他知道萧临冽看见了——那个人眼睛尖得很,什么都能看见。但萧临冽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早上醒来,枕边又多一块糖。
第六天,糖没了。
江以渡早上起来,伸手往枕边摸了摸——空的。他愣了一下,坐起来,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几天多了点血色,但眼睛里有种东西,江以渡看不懂。
“没了。”萧临冽说,没看他。
江以渡没说话。
“就那么多。”萧临冽说,“六块,一人三块,没了。”
江以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侧脸。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夜里,这个人蜷缩在床上,说“死了正好”。他忽然想起那天发烧,这个人烧得神志不清,还在说“别管我,走”。他忽然想起这些天,每天早上枕边那块糖。
六块糖,一人三块。
他把三块都给了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他每天往怀里放一块,但从来没有数过。
他低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布包,打开。
三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一共吃了三块。
萧临冽给了他六块,他吃了三块,怀里还有三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临冽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个藏着糖包的地方。
“你没吃完。”他说。
江以渡没说话。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后只是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吃算了。”他说,移开眼,又望向窗外,“随你。”
江以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侧脸。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推门出去。
站在院子里,他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打开,看着里头那三块糖。
黄澄澄的,安静地躺在布包里。
他忽然想起萧临冽刚才那个眼神——那种东西翻涌上来,又沉下去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去后院打水。
——
那天夜里,风很大。
窗户被吹得呼嗒呼嗒响,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
江以渡躺在床外侧,面朝墙壁。身后是萧临冽的呼吸声,很浅,但平稳。
他以为他睡着了。
“以渡哥。”
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
江以渡没动。
“你睡了吗?”
“……没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睡不着?”
“嗯。”
“为什么?”
江以渡没说话。
他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可能是因为风太大,可能是因为那三块糖还在怀里硌着,可能是因为今天早上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
“我也睡不着。”那个声音说。
江以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为什么?”他问。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我在想,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
江以渡愣了一下。
三年以后。
他说的那三年——站起来的那三年。
“什么样?”江以渡问。
“不知道。”萧临冽说,“可能会死。可能会活。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江以渡没说话。
“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萧临冽忽然问。
江以渡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不知道。”他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平得像是说别人的事:
“她是病死的。但不是病死的那个病死——是没人管,病死的。”
江以渡听着。
“她不是侯府的人。她是外室,我爹在外面养的女人。后来她生了病,我爹就不来了。再后来,她死了,我就被接到这里来。”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那年我三岁。”
江以渡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有时候会想她。”萧临冽说,“想她的脸,想她的声音。但想了这么多年,已经想不起来了。就记得一件事——她死之前,抓着我的手,说……”
他停住了。
江以渡等着。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
“她说:‘好好活着。’”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呼嗒呼嗒地响。
江以渡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爹死的那天,爹也说过一句话。
说的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只手抓着自己的手,很紧,很凉。
“以渡哥。”
“……嗯。”
“你爹娘死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吗?”
江以渡沉默了一会儿。
“不记得了。”他说。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只手,很凉,很紧。
身后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他没动。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着,隔着薄薄的衣裳,贴在他肩上。
“以渡哥。”那个声音说,很轻,“你还有我。”
江以渡望着眼前的黑暗。
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胸膛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落进去,就不出来了。
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覆上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瘦得皮包骨头,但有一点温度。
他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把手缩回被子里。
身后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一个面朝墙壁,一个面朝他的后背。
中间隔着那一点距离,但那只手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握着什么。
他低头一看——是萧临冽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手又伸过来了,被他握着,握了一夜。
他愣了一下,慢慢松开。
身后那个人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江以渡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把手抽出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站在院子里,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那只手,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他把手放下来,去后院打水。
——
那天中午,阿蘅送饭来的时候,又多带了一个小布包。
江以渡接过来,看着那个布包。
阿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周嬷嬷说……说这是额外赏的。”
说完就跑。
江以渡站在院子里,打开布包。
里头是几块糖,和上次一样,黄澄澄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着托盘进去。
萧临冽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托盘上,又落在他脸上。
“周嬷嬷又赏了?”他问。
“嗯。”
萧临冽伸出手。
江以渡把布包递给他。
萧临冽打开,看了看,然后拈出两块,一块递给江以渡,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吃。”他说,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江以渡接过那块糖,放进嘴里。
甜的。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张鼓着腮帮子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糖还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你还有我。”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
夜里,躺下来的时候,江以渡发现枕边又放了一块糖。
他拿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他侧过身,面朝萧临冽那个方向。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也看着江以渡。
四目相对。
“以渡哥。”他喊。
“嗯。”
“你今天吃的糖,甜吗?”
“甜。”
萧临冽笑了一下——很浅,但江以渡看见了。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江以渡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一点距离。
但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过来了,碰了碰他的后背。
江以渡没动。
那只手在那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那三块糖不见了。
他坐起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空的。
他愣了一下,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糖呢?”江以渡问。
萧临冽没回头。
“吃了。”他说。
江以渡看着他。
“你不是不吃吗?”萧临冽说,还是没回头,“我替你吃了。”
江以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侧脸。
他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萧临冽面前。
萧临冽抬起头,看着他。
江以渡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你吃了几块?”江以渡问。
萧临冽愣了一下。
“三块。”他说。
“苦吗?”
萧临冽又愣了一下。
“糖怎么会苦?”
江以渡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空的,只剩下那块包馒头的布。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布包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下次。”他说,“下次我吃。”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江以渡的手。
“好。”他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