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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糖 “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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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之后,萧临冽躺了三天。
那天夜里吐完,回来就开始发烧。烧得不如上次厉害,人却是昏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江以渡守着他,换布巾,喂水,煎药,一口一口把粥喂进去。萧临冽有时候醒过来,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什么,然后又昏睡过去。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
江以渡摸着他的额头,感觉那股温度降下去,手在那里停了一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苍白,瘦削,眉头微微拧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发呆。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现在那人烧退了,他反而睡不着了。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身旁那个呼吸声——平稳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浅得让人担心。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萧临冽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江以渡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睡着了。那张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发青,嘴唇干裂。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碰了碰江以渡的手。
江以渡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往怀里摸——那是他藏刀的地方。
萧临冽看着那个动作,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垂下眼。
“是我。”他说,声音还是哑的。
江以渡看着他,看了两息,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醒了?”
“嗯。”
“还烧吗?”
萧临冽摇了摇头。
江以渡伸手探他的额头——确实不烫了。他把手收回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烧水。”
他推门出去。
萧临冽躺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那只手探过来的温度,还留在额头上。
——
那天中午,阿蘅送饭来的时候,托盘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江以渡接过来,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阿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这个是……是周嬷嬷让给的。”
江以渡看着她。
“周嬷嬷?”
“嗯。”阿蘅的头更低了,“她说……说您伺候得好,这是赏的。”
说完转身就跑。
江以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几块糖,黄澄澄的饴糖,用油纸包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他端着托盘进去,把药碗放在矮凳上,把粥碗也放在矮凳上。然后他把那个小布包拿出来,放在萧临冽枕边。
萧临冽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愣了一下。
“什么?”
“糖。”江以渡说,“周嬷嬷赏的。”
萧临冽拿起那个布包,打开,看着里头那几块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江以渡。
“你吃了吗?”
江以渡摇了摇头。
萧临冽从里头拈出一块,递给他。
“吃。”
江以渡看着那块糖,没接。
萧临冽的手就那样举着,举在那里。
“吃。”他又说了一遍。
江以渡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甜得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萧临冽也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然后重新把布包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两个人各自含着糖,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很静。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片淡淡的金色。
——
那天夜里,江以渡躺下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块糖。
他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黄澄澄的,用油纸包着。
他侧头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背对着他,蜷缩着,一动不动。
江以渡看了一会儿,把糖放进怀里——和那把短刀放在一起,和那块包馒头的布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以渡哥。”
“……嗯。”
“你今天守了我几天?”
江以渡没说话。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那个声音说,“你守了我三天。”
江以渡还是没说话。
“我记着了。”那个声音说。
江以渡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躺在那儿,听着身后那个呼吸声,听着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我记着了。”
记着什么?
他没问。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他坐起来,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见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江以渡低头看着那床被子——是萧临冽那床。
他掀开被子,想把被子还回去。
“盖着。”那个声音说,还是望着窗外。
江以渡的手停住。
“我不冷。”萧临冽说。
江以渡看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侧脸,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单薄的中衣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这个人站在风里说“我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家宴那天晚上,这个人吐完之后靠在他身上,喊的那声“以渡哥”。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我记着了。”
他把那床被子盖回自己身上,躺下来,没有动。
——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江以渡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萧临冽站在正屋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他。
这是他第二次自己走出来。
江以渡放下斧头,站起来。
萧临冽扶着门框,慢慢往外迈了一步。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还是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江以渡走过去。
“别扶我。”萧临冽说。
江以渡站住了。
萧临冽自己走到老槐树底下,扶着树干,慢慢坐下来。他靠在树干上,仰着脸,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金色里。
江以渡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画面。
那棵老槐树,那个靠着树干的少年,那些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这个人蜷缩在床上,咳血,说“你的命贱,我的命贵”。
他忽然想起烙印那天,这个人站在风里说“你疼的时候,我不能替你疼。但我能陪你站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劈柴。
——
傍晚的时候,江以渡端着药碗进去,发现萧临冽又坐在床边——不是躺着,是坐着。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个小布包。
他看见江以渡进来,从里头拈出一块糖,递过来。
“你的。”
江以渡低头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早上那块吃了?”萧临冽问。
“……嗯。”
“这块也是你的。”
江以渡还是没接。
萧临冽看着他,忽然把糖收回去,剥开油纸,塞进自己嘴里。
江以渡愣了一下。
萧临冽含着那块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看着他。
“你不吃,我吃。”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鼓着腮帮子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糖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个嘴角——那个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不是嘲弄,不是冷笑,就是弯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把药碗放在床边矮凳上,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明天,”他说,没回头,“给我留着。”
身后没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
夜里,江以渡躺下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又放了一块糖。
他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
黄澄澄的,一小块。
他把糖放进怀里,闭上眼睛。
怀里那块糖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带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还活着的时候,过年能吃上一块糖。爹总是把糖塞进他嘴里,然后看着他笑。
后来爹死了。后来再也没有人给他糖吃。
后来有了这个人。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旁边那个呼吸声很平稳,不像前几天那样浅得让人担心。
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那床被子。
他侧头看去——萧临冽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他坐起来,拿起那床被子,想给他盖回去。
手刚碰到被子,那个声音就响起来:
“别动。”
江以渡的手停住。
“盖着。”那个声音说,“我不冷。”
江以渡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着那件单薄的中衣,看着月光照出的那个瘦削的轮廓。
“你骗人。”他说。
萧临冽没动。
“你昨天站了一会儿就抖。”江以渡说,“你会冻着。”
萧临冽忽然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管我冻不冻着?”他说。
江以渡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我多管闲事?”他说。
萧临冽愣了一下。
江以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冷,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那床被子盖回萧临冽身上,把被角掖好,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多事。”
还是那句。
但这一回,那两个字里,好像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江以渡没应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
第二天,枕边又有一块糖。
江以渡拿起来,放进怀里,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临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然后萧临冽移开眼,望向窗外。
“今天太阳不错。”他说。
江以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望着窗外的侧脸。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点淡淡的轮廓。
“嗯。”江以渡说。
他推门出去。
身后,萧临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
里头还有三块糖。
他看了看,把布包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嘴角那个弧度,又弯起来一点。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