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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宴 萧临渊笑着 ...

  •   烙印之后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萧临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也没有再提月底的家宴。他只是每天按时喝药,按时吃饭,按时在太阳好的时候去院子里坐一会儿。江以渡照旧烧水、劈柴、煎药、喂粥。两个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那种沉默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隔着什么,现在是隔着的东西薄了些。

      但那块纱布揭下来的时候,江以渡后颈上那片新生的皮肉,嫩红色的,和周围的皮肤格格不入。萧临冽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一只手轻轻碰着他后颈那个地方——不敢用力,只是用指尖贴着,像是怕碰疼了他。

      他没动。

      那只手在那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还疼吗?”

      江以渡没说话。

      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那块肉长出来的时候痒过一阵,现在连痒都不痒了。

      但那只手碰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没回答。

      身后也没再问。

      ——

      家宴那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早上,周嬷嬷又来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屋的门,等江以渡出来。

      江以渡推门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今晚家宴。”周嬷嬷说,“侯爷发话了,让那孩子去。去不去,他自己掂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以渡后颈上——那块疤已经长好了,嫩红色的,像一块烫上去的印记。

      “你也去。”她说,“跟着伺候。”

      江以渡愣了一下。

      “我去?”

      “你是他屋里的人。”周嬷嬷说,“他不方便走动,你得跟着端茶倒水。这是规矩。”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给他问话的机会。

      江以渡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站了很久。

      ——

      他进去告诉萧临冽的时候,萧临冽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完他的话,萧临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你去吗?”

      “她说让我去。”

      萧临冽偏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块嫩红色的疤上。

      “你别去。”他说。

      江以渡没说话。

      “你在屋里待着。”萧临冽说,“我去就行。”

      江以渡看着他。

      “你走得动?”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动也得走。”他说,“不去的话,往后连这碗粥都没了。”

      江以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认命,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跟你去。”他说。

      萧临冽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去干什么?”他说,“端茶倒水?让那些人看你后颈上那块疤?”

      江以渡没说话。

      萧临冽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眼,望向窗外。

      “随你。”他说。

      ——

      傍晚的时候,江以渡帮萧临冽穿衣裳。

      那件衣裳是周嬷嬷差人送来的,不知道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料子倒是好料子,但样式旧了,穿在萧临冽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江以渡帮他系腰带的时候,手碰到他的腰——细得不像话,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萧临冽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穿好了,江以渡退后一步,看着他。

      那件旧衣裳穿在身上,把他衬得更瘦、更苍白。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望着前方,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就知道的刑。

      “走吧。”萧临冽说。

      他迈步往外走。

      江以渡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挪——很慢,但很稳。没有人扶。

      ——

      前院灯火通明。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人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响。越走近,那些声音越清晰,像一道墙,越筑越高。

      萧临冽在月洞门前停住。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道门里的灯火,望着那些人影憧憧,望着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飞出来。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萧临冽抬脚迈进去。

      ——

      正厅里摆了三桌,坐满了人。

      萧临冽进去的时候,那些笑声停了一瞬。很多双眼睛转过来,落在他身上——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像看一件忽然冒出来的东西。

      萧临冽垂着眼,一步一步往里走。

      江以渡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哟,这不是老七吗?”

      一个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江以渡抬头看去——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

      那就是萧临渊。

      萧临冽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萧临渊笑着,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江以渡身上。那双眼睛在江以渡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后颈上——那块疤藏不住,领口遮不住,露出来一点嫩红色的边缘。

      萧临渊的笑容深了一点。

      “多少年没见了?”他说,眼睛却还看着江以渡,“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有人笑出声来。

      萧临冽停下脚步,站在那里,没说话。

      主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侯爷——萧承泰。他的目光在萧临冽身上扫了一下,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来了就坐吧。”他说,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萧临冽站在那里,没有人给他指位置。

      三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他的位置。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灯火通明的正厅中央,站在那些目光里。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哎呀,忘了忘了。”一个妇人忽然笑起来,拿帕子掩着嘴,“往年都没来,今年也没准备他的座。这可怎么好?”

      又有人笑起来。

      萧临渊朝角落里抬了抬下巴:“那儿不是有张凳子?搬过来就是了。”

      角落里确实有张凳子,矮的,小的,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萧临冽,看着他怎么办。

      萧临冽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朝那张凳子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那些目光追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挪过去,看着他弯下腰,把那张凳子搬到最角落的位置,然后坐下来。

      那张凳子太小,太矮,他坐在上面,比旁边的人都低一截。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有人开始上菜。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摆满桌子。没有人招呼萧临冽。他面前什么也没有。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低人一截的背影,看着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萧临冽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

      很紧。

      江以渡低头,看见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他停住了。

      萧临冽没有回头,只是那样攥着他,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江以渡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

      宴席过半,萧临渊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站在萧临冽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坐在矮凳上的弟弟,脸上挂着笑。

      “老七,难得出来一趟,怎么不喝酒?”他说,把酒杯往前一递,“来,喝一杯。”

      萧临冽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临渊笑着,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怎么?不给面子?”

      周围安静下来,很多人往这边看。

      萧临冽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杯酒。

      他端起来,送到嘴边。

      萧临渊忽然笑起来:“慢着。”

      萧临冽的手停住。

      萧临渊低头看着他,笑得很和善:“喝之前,先叫声‘大哥’听听。这么多年没叫过,今天得补上。”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

      萧临冽坐在那里,端着那杯酒,没有说话。

      萧临渊等着。

      所有人都等着。

      萧临冽的嘴唇动了动,张开——

      “大哥。”

      那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萧临渊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

      他转身走回去。

      萧临冽端着那杯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仰头,把那杯酒喝下去。

      江以渡看见他的喉咙动了动,看见他把酒杯放下,看见那只手又攥成拳头,攥得更紧。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过来,往萧临冽面前放了一碗汤。

      “老夫人赏的。”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萧临冽低头看着那碗汤,没有动。

      江以渡也看着那碗汤。

      清汤,上面浮着几片菜叶,冒着热气。

      萧临冽伸出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眉头动了动,然后放下碗。

      江以渡看见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但江以渡看见了。

      “怎么了?”

      萧临冽没说话,只是把碗放下。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带着笑:

      “老七,汤好喝吗?”

      是萧临渊。

      萧临冽抬头看他。

      萧临渊笑着,端着酒杯,遥遥举了举:“那可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准备的——大补。你这身子骨,得多补补。”

      周围有人笑起来。

      萧临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江以渡低头看那碗汤——清汤,菜叶,看不出什么。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屈辱,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沉在最底下,翻不上来。

      萧临冽又端起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把碗放下,继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那只手又攥成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

      宴席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萧临冽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江以渡跟在他身后。

      走出月洞门,走出那片灯火,走进黑暗里。

      忽然,萧临冽停住了。

      他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江以渡冲上去扶住他。

      萧临冽吐得浑身发抖,吐出来的全是酒和汤,还有一点血丝。他吐了很久,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还在干呕。

      江以渡扶着他,感觉他在自己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终于吐完了。

      萧临冽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

      “萧临冽。”江以渡喊他。

      萧临冽没应声。

      江以渡低头看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眉头紧紧拧着。

      “萧临冽。”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照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沉在最底下,翻不上来。

      “以渡哥。”他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嗯。”他说。

      萧临冽闭上眼睛,靠在他身上,没有再说话。

      江以渡站在那里,让他靠着。

      夜风吹过来,凉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人,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拧紧的眉头,看着那一点血丝还挂在嘴角。

      他忽然想起宴席上那一幕——这个人端着那杯酒,叫了一声“大哥”,然后喝下去。

      他忽然想起那碗汤,那些人笑着看他的样子,那只攥得发白的手。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这个人站在风里说“我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

      他站在那儿,抱着怀里这个人,很久很久。

      ——

      回到那个院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以渡把萧临冽扶到床边,让他躺下。

      萧临冽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江以渡去给他倒水。

      端着水回来的时候,他听见萧临冽在说话,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年……五年……十年……”

      江以渡走过去,把水碗放下。

      萧临冽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我记着。”他说,“每一笔,我都记着。”

      江以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临冽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也在。”他说,“你看见了。”

      江以渡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根分明的骨节,看着那泛着青灰色的指甲。

      “嗯。”他说,“我看见了。”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江以渡把被子给他盖好,绕到床里侧,躺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过了很久,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

      “以渡哥。”

      “……嗯。”

      “今天……谢谢你。”

      江以渡没说话。

      那只手在他肩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江以渡望着黑暗,忽然开口:

      “三年够吗?”

      萧临冽愣了一下。

      “什么?”

      “三年。”江以渡说,“够你站起来吗?”

      萧临冽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清楚:

      “够。”

      江以渡闭上眼睛。

      “那我等你三年。”

      ——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把清冷的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

      屋子里,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条窄窄的缝隙。

      但那条缝隙,好像比从前窄了一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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