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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烙印 “别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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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个馒头,江以渡吃得很慢。
他站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咬着,每一口都嚼了很久。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喉咙里有一股暖意,往下走,走到胸口那个地方,就不动了。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那块包馒头的布叠好,塞进怀里——和那把短刀放在一起。
然后他去打水,烧水,把水端进屋里。
萧临冽还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见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
江以渡把水碗放在床边矮凳上。
“喝吧。”他说。
萧临冽没动。
江以渡等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他去东厢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劈开的木柴散落在地上,他把它们拢起来,码成一堆。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往西移。
中午的时候,阿蘅送饭来了。她这回没有跑,站在院门口,等江以渡过去接。江以渡接过托盘,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
阿蘅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转身就跑。
江以渡端着托盘进去。
一碗粥,一碗药,一碗饭——给他的,今天多了一点,不是冷饭,是热的,还有两筷子青菜。
他愣了一下。
他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还是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没有看他。
但江以渡忽然想起昨天那句话——“少爷吃剩下的才是你的”。
今天这份,是谁“剩下”的?
他没问。
他把药碗端过去,放在矮凳上,然后自己去桌边吃饭。
萧临冽今天没有让他“站着别动”。他自己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喝完,他把空碗放回矮凳上,然后继续望着窗外。
江以渡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好,端着托盘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以渡。”
他停下。
“今天几号了?”
江以渡想了想。他也不知道几号,被卖出来那天是十月十八,走了两个时辰的路,睡了一夜,又过了一天……
“二十。”他说,“大概。”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那个声音说。
江以渡回头看他。
萧临冽还是望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什么快了?”
萧临冽没回答。
江以渡等了一会儿,推门出去。
——
那天夜里,萧临冽又开始咳。
比昨晚更厉害。
江以渡被咳声惊醒,黑暗中坐起来,看向那个方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那个蜷缩的身影——他弓着身子,肩膀剧烈耸动,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江以渡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桌上摸到水壶,倒了一碗水,端过去。
“喝水。”他说。
萧临冽没接。他咳得根本停不下来,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江以渡站在那里,端着那碗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看着那个咳得浑身发抖的人,看着那攥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张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的脸。
他忽然想起爹临死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咳,咳了一夜,咳出血来,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他蹲下来,把水碗放在一边,伸手去扶萧临冽的肩膀。
“别碰我。”萧临冽咳着说,声音被咳声切成一段一段的,但还是那句。
江以渡没理他,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把水碗端过来,送到他嘴边。
“喝。”
萧临冽低头喝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咳出来的什么东西。江以渡看不清是什么,但有一股血腥味飘过来。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喝了水,萧临冽的咳嗽慢慢平息下来。他靠在江以渡身上,喘着粗气,整个人都在抖。
江以渡没动。就那样让他靠着。
过了一会儿,萧临冽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放手。”
江以渡松开手。
萧临冽自己滑回被子里,蜷缩起来,背对着他。
江以渡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他看见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被角,还是攥得那么紧。
他看见那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压都压不住。
他看见那背影——那么小,那么瘦,缩成小小一团。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来,面朝那个方向,隔着一点距离,望着那个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看着。
——
第二天,萧临冽烧起来了。
江以渡早上摸到他额头的时候,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拧紧的眉头,看着那干裂的嘴唇——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那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哑得不成样子,但还是那句。
江以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临冽睁着眼睛,那双眼睛烧得发红,但还清醒着。他看着江以渡,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去找谁?”
江以渡没说话。
“你知道找谁吗?”
江以渡还是没说话。
萧临冽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凉。
“去找萧临渊?”他说,“去求他?”
江以渡愣了一下。
萧临渊是谁?
萧临冽看着他的表情,那个笑收起来,变成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不知道萧临渊是谁?”他说,“那你去找谁?你认识谁?你知道这府里的大门朝哪边开?”
江以渡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确实不知道。
他来的那天晚上,被周嬷嬷领着走过一道又一道回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知道这个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角落,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怎么办?”他问。
萧临冽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看着江以渡,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慌乱,只是那样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萧临冽移开眼,望着屋顶。
“没办法。”他说,“熬过去就活,熬不过去就死。”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他忽然走回床边,坐下来。
萧临冽偏头看他。
“你干什么?”
江以渡没说话。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萧临冽的肩膀。
萧临冽看着他那只手,看着他把被角掖好,看着他又站起来,去桌上倒了碗水端过来。
“喝吗?”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碗水。
手还是抖的,但今天,没有人扶。
他把那碗水喝完,把碗递回去。
“谢谢。”他说,很轻。
江以渡接过碗,放在一边,又坐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慢慢移动。
——
萧临冽烧了三天。
三天里,江以渡几乎没有合眼。
他给萧临冽换布巾,凉水敷额头,一遍一遍。水凉了就去打,布巾干了就再浸。夜里萧临冽咳,他就坐起来守着。白天萧临冽昏睡,他就坐在床边看着。
阿蘅送饭来,他把药煎好,一口一口喂进去。萧临冽有时候醒着,有时候半昏迷,但药都咽下去了。
第三天夜里,萧临冽的烧退了。
江以渡摸着他的额头,感觉那股烫人的温度降下去,手在那里停了一下。
萧临冽睁开眼睛,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不再是烧得发红的样子,而是清明的,亮亮的,望着他。
“你三天没睡?”他问。
江以渡没回答,把手收回来。
“睡吧。”他说,“明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想走回床的那一侧。
萧临冽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江以渡低头看他。
萧临冽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望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但最后,他只是说:
“那边冷,你睡这边。”
江以渡愣了一下。
这边?
萧临冽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半边床。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半边空出来的床,看着那张望着他的脸,看着那只还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他没动。
萧临冽等了一会儿,松开手,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随你。”那个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江以渡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侧,躺下来。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
“江以渡。”
“……嗯。”
“你为什么不走?”
江以渡没说话。
“你签了卖身契,但你能跑。”那个声音说,“这府里没人管这个院子,你跑了也没人追。”
江以渡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确实想过跑。
那把短刀还在怀里,他可以趁夜里翻墙出去。没有人会把一个刚来的冲喜媳妇当回事,跑了就跑了。
但他没跑。
“不知道。”他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是你,我就跑。”那个声音说,“跑得远远的。”
江以渡没说话。
他想起这三天,这个人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喊过一个字。
“娘。”
就那一个字。喊完之后,攥着他的那只手更紧了,像是怕他走。
他没走。
“你跑过吗?”他问。
身后没声音。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轻:
“跑过。”
江以渡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
——
第二天,周嬷嬷来了。
江以渡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
周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江以渡身上,然后走进来。
“那孩子呢?”
“屋里。”
周嬷嬷往里走,推开正屋的门。江以渡跟上去。
萧临冽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清明。看见周嬷嬷进来,他的目光动了动,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然后收回来。
周嬷嬷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烧退了?”
萧临冽没说话。
周嬷嬷也不等他回答,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江以渡。
“伺候得不错。”她说,“回头有赏。”
江以渡没接话。
周嬷嬷又看向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侯爷问起你了。”
萧临冽的眼睛动了动,很快,但江以渡看见了。
“问什么?”萧临冽问,声音还是那副病恹恹的腔调。
“问你死没死。”周嬷嬷说,“没死的话,月底家宴,去露个脸。”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样,”他说,“怎么露脸?”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嘲弄,更像是……公事公办的打量。
“那是你的事。”她说,“侯爷发话了,去不去随你。但不去的话,往后……”
她没说下去。
但萧临冽听懂了。
江以渡也听懂了。
不去的话,往后连这碗凉粥都没有了。
萧临冽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他垂着眼,望着被子上的一个破洞,很久没说话。
周嬷嬷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还有,那冲喜的。”她说,“月底之前,去前院领个烙印。新来的都要有,规矩。”
江以渡愣住了。
萧临冽猛地抬起头。
“什么烙印?”
周嬷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病秧子会开口问。
“奴籍的烙印。”她说,“后颈上,烫一个‘奴’字。新来的都有,男的女的都一样。”
萧临冽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
“他不是奴。”他说,声音发紧,“他是……他是冲喜的。”
周嬷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淡,不是善意的笑。
“冲喜的也是买来的。”她说,“买来的就是奴。烙完了,才算这府里的人。”
她转身往外走。
“周嬷嬷。”
萧临冽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比刚才更紧,带着一点颤:
“他多大?他才十四。”
周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十四怎么了?”她说,“这府里七岁就烙的都有。规矩就是规矩。”
她推门出去了。
两个穿短褐的男人还站在院子里,等着。
周嬷嬷朝他们抬了抬下巴:“带他去前院。”
——
江以渡被带走了。
萧临冽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听着一切归于寂静。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腿还在抖,烧了三天,根本没有力气。但他扶着墙,扶着桌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
他扶着门框,望着那个方向——前院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腿抖得撑不住,他就靠着门框滑下来,坐在地上,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太阳慢慢移过中天,慢慢往西沉。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
江以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萧临冽坐在正屋门口的地上,靠着门框,望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以渡站在那里,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萧临冽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着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看着他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
走近了,萧临冽才看见他后颈上那块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纱布,贴在那儿,边缘渗出一点暗红的颜色。
萧临冽的呼吸停了一瞬。
江以渡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起来。”他说。
萧临冽没动。他仰着头,看着江以渡,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什么也没有。
就是空的。
萧临冽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以渡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进去。”他说。
萧临冽被他扶着往里走,腿还是抖的,但这一次,他没有说“别碰我”。
他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
江以渡松开手,转身去点灯。
灯亮起来,照亮了这间灰暗的屋子。
萧临冽坐在床边,看着江以渡的背影,看着那块纱布贴在后颈上,看着纱布边缘那点暗红的颜色。
“疼吗?”他问。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以渡没回头。
“不疼。”他说。
萧临冽知道他在撒谎。
他见过烙印。七岁那年,他亲眼见过一个刚买来的小丫鬟被按在地上,一块烧红的铁烙下去,那小丫鬟叫得撕心裂肺,叫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添灯油的人,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看着那块纱布。
他忽然伸手,抓住江以渡的手腕。
江以渡回头看他。
萧临冽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
“我记住这一天了。”他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萧临渊,周嬷嬷,侯府,每一个。我都记住了。”
江以渡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
不是前几天那种发烧的热,是另一种——更深,更暗,像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过了很久,萧临冽松开手。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手,望着那根根分明的骨节,望着那泛着青灰色的指甲。
“你睡里边。”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今晚别动。”
江以渡看着他。
萧临冽没有抬头。
“被子都给你。”他说,“你疼。”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颗低垂的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肩膀,看着那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绕到床里侧,躺下来。
萧临冽吹灭灯,也躺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一片虚无。
过了很久,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碰了碰江以渡的肩膀。
他没动。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着,隔着薄薄的衣裳,贴在他肩上。
“以渡哥。”那个声音响起来,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以渡没应声。
但那三个字,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胸膛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落进去,就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
肩上那只手,有一点温度。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他猛地坐起来,看向床外——空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推开门。
院子里,萧临冽站在老槐树底下,背对着他。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中衣,站在早晨的冷风里,一动不动。
江以渡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见萧临冽在看什么——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攥得很紧,紧得骨节发白。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萧临冽忽然开口:
“我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
江以渡没说话。
“我要是能站起来,”萧临冽说,“就不用你这样。”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的单薄中衣,看着那个瘦削的轮廓在风里微微发抖。
“你站着干什么?”他问。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陪你站着。”他说。
江以渡愣了一下。
萧临冽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张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也白,但眼睛里有光——不是昨晚那种烧着的暗火,是另一种,更亮,更直接。
“你疼的时候,”他说,“我不能替你疼。但我能陪你站着。”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想起爹死的那年,他一个人跪在坟前,跪了一夜。
没有人陪他站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个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站在风里发抖的人。
他忽然移开眼,望向那棵老槐树。
“进去。”他说,“风大。”
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萧临冽跟上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没有让他扶。
江以渡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