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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粥 少爷吃剩下 ...

  •   江以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尾那床薄被上。他侧头看了一眼——萧临冽还是昨晚那个姿势,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江以渡躺着没动。

      他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轻得让人忍不住竖起耳朵去确认下一声还会不会来。他不知道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每天晚上是不是都这样睡着——在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断掉的边缘。

      院门忽然被人推开。

      江以渡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手按在衣襟上。那里面还藏着那把短刀,硌着他的胸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婆子端着个托盘走进来——周嬷嬷。

      她的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江以渡身上,又落在床上的萧临冽身上,最后落在地上——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昨夜江以渡踩进来时沾的泥点子。

      “醒了?”她说,语气平平的,把托盘放在桌上。

      托盘上有两个碗。一碗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一碗黑褐色的药,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是早饭。”周嬷嬷说,“这是药。喂完了,碗放门口,傍晚有人收。”

      江以渡看着她,忽然问:“我的呢?”

      周嬷嬷愣了一下。

      “我的早饭。”江以渡说。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媳妇”会开口要东西。

      “那边。”她朝托盘抬了抬下巴,“那一碗。”

      江以渡低头看去。

      两碗。一碗粥,一碗药。

      “哪一碗是我的?”

      周嬷嬷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淡,不是善意的笑。

      “你觉得呢?”

      江以渡没说话。

      周嬷嬷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记住了,在这院子里,少爷吃剩下的才是你的。少爷不吃,你就饿着。”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以渡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两个碗。

      一碗粥,一碗药。

      他走过去,端起来闻了闻。粥是凉的,没有一点热气。药还温着,苦味冲鼻子。

      他端着那碗药,走到床边。

      萧临冽还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江以渡把药碗放在床边矮凳上,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喂。”

      萧临冽没反应。

      他又碰了碰,力道重了些。

      萧临冽的肩膀动了动,然后慢慢翻过身来。

      那张脸比昨晚更白,白得发青。眼睛半阖着,眼底泛着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江以渡,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认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药?”

      “嗯。”

      萧临冽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时,江以渡伸手去扶他——

      “别碰我。”

      那声音不大,却让江以渡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慢慢把手收回来。

      萧临冽自己撑起来了,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矮凳上的药碗,然后伸手去端——手抖得厉害,碗在他手里晃荡,药汁洒出来,泼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江以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萧临冽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冷冷的:“站着别动。”

      江以渡站住了。

      萧临冽端着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没擦。喝完,他把空碗放回矮凳上,然后重新滑进被子里,背对着江以渡,蜷缩起来。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江以渡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那背影比昨晚更小了,缩成小小一团,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刚才那碗药太苦。

      那碗粥还在桌上,凉的,清得能照见人影。

      江以渡走过去,端起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硌牙。但他咽下去了。

      喝完了,他把两个碗放回托盘里,端着托盘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把托盘放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门关着,窗纸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

      那天中午,没有人送饭来。

      江以渡在院子里坐到太阳偏西,饿得胃里泛酸水。他去东厢找了找,灶台是冷的,柜子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去后院那口井里打了一瓢水喝下去,凉得牙根发酸,但饿还是饿。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跑进来,低着头,把托盘往门口一放就要跑。

      “等等。”江以渡喊住她。

      小丫鬟停下脚步,不敢回头。

      “中午的饭呢?”

      小丫鬟的肩膀缩了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周嬷嬷说……说您早上已经吃过了。”

      “一碗粥,叫吃过了?”

      小丫鬟不说话,只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

      江以渡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攥着衣角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卖的那天,也是这样站在婶娘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

      小丫鬟愣了一下,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阿蘅。”

      “阿蘅。”江以渡说,声音放轻了些,“我不怪你。你走吧。”

      阿蘅站在那里,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往江以渡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就跑,比来时还快。

      江以渡低头一看——半个馒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

      他端着托盘走进正屋。

      萧临冽还是那个姿势躺着,背对着门口。江以渡把药碗放在矮凳上,把粥碗也放在矮凳上,自己端着那碗冷饭,站在桌边吃。

      饭是冷的,硬得硌牙。咸菜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他把空碗放回托盘里,端起来准备出去。

      “水。”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江以渡回头。

      萧临冽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来,正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说话时裂开的血口子往外渗血。

      “水。”他又说了一遍。

      江以渡把托盘放下,去桌上找。桌上只有一把茶壶,拎起来摇了摇——空的。

      他拎着茶壶推门出去,去井里打水。水打上来,冰得刺骨。他拎回屋,倒了一碗,端到床边。

      萧临冽伸手来接,手还是抖得厉害,碗在手里晃,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江以渡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只抖得厉害的手,看着那洒在被子上的水,看着那干裂的嘴唇一点点把那半碗水喝下去。

      他想伸手去扶那个碗,但他记得那句话——“别碰我”。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萧临冽把那半碗水喝完,把碗递还给他。

      江以渡接过碗,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来着?”

      江以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临冽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冷,好像淡了一点点。

      “昨晚说过。”江以渡说,“江以渡。”

      萧临冽点了点头,然后滑进被子里,又背对着他蜷缩起来。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端着托盘推门出去。

      ——

      夜里,又起风了。

      江以渡把东厢的柴禾抱了些进来,想生火。但他不会生,鼓捣了半天,只冒出一屋子烟,呛得眼睛直流泪。

      萧临冽被烟呛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江以渡手忙脚乱地把柴禾踢出门外,打开门窗放烟。

      烟散了大半,萧临冽还在咳。

      他蜷缩在床上,咳得浑身发抖,江以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抖动的背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咳嗽声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屋子里很冷。门窗开着,冷风灌进来,比没生火时还冷。

      江以渡走过去把门窗关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你平时怎么取暖?”他问。

      萧临冽没回答。

      江以渡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他走到床尾,在靠墙那一侧躺下来。

      床板很硬,被子很薄,冷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

      他蜷缩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睛。

      身旁那个呼吸声很浅,很慢,像随时会断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半夜,他被冻醒了。

      醒来时,他发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一看——是萧临冽的被子。那床薄薄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盖到了他身上。

      他侧头看去。

      萧临冽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背对着他。但身上那床被子没有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轮廓。他就那么蜷缩着,一动不动,肩膀在微微发抖。

      江以渡坐起来,拿起那床被子,想给他盖回去。

      手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萧临冽忽然开口:

      “别碰我。”

      还是那句。

      江以渡的手僵在那里。

      “被子。”他说,“你的被子。”

      “不用。”

      “你会冻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冻死了正好。”那个声音说,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省得熬。”

      江以渡没说话。

      他拿着那床被子,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着那件单薄的中衣,看着那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被卖的那天,也是这样躺着,想着死了就好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傍晚那半个馒头,那个叫阿蘅的小丫鬟塞进他手里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把那床被子重新盖在萧临冽身上。

      萧临冽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说过不用。”那个声音说,还是冷冷的,但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江以渡没理他,把被角掖好。

      然后他躺下来,背对着他。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多事。”

      江以渡没应声。

      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那片黑暗。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又多了那床被子。

      他侧头看去——萧临冽还是那个姿势蜷缩着,背对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他坐起来,拿起那床被子,想给他盖回去。

      手刚碰到被子,那个声音就响起来:

      “别动。”

      江以渡的手停住。

      “盖着。”那个声音说,“我不冷。”

      江以渡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着那件单薄的中衣,看着月光照出的那个瘦削的轮廓。

      “你骗人。”他说。

      萧临冽没动。

      “你昨天咳了一夜。”江以渡说,“你会冻着。”

      萧临冽忽然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管我冻不冻着?”他说。

      江以渡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我多管闲事?”他说。

      萧临冽愣了一下。

      江以渡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冷,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那床被子盖回萧临冽身上,把被角掖好,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昨晚没睡?”

      江以渡没回答。

      他睡没睡,那个人怎么会知道?

      身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

      “江以渡。”

      “……嗯。”

      “你十四?”

      “嗯。”

      “我十二。”

      江以渡没说话。

      “你比我大两岁。”那个声音说,“你……你以前挨过饿吗?”

      江以渡沉默了一会儿。

      “挨过。”

      “冷过吗?”

      “冷过。”

      “想过死了算了?”

      江以渡没回答。

      但那个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淡淡的方影。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轻: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江以渡望着眼前那片黑暗。

      他想起了很多事。爹死的时候,他跪在坟前,跪了一夜。后来有人把他拉起来,给他一碗热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碗热粥的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因为有人给过我热粥。”他说。

      身后没声音。

      他不知道那个人听懂了没有。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江以渡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样东西。

      半个馒头,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放在他枕边。

      他坐起来,看向萧临冽。

      萧临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见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那是昨晚的。”他说,“我没吃完。”

      江以渡拿起那半个馒头,看着那张包着的布。

      那布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昨晚这个人把被子推过来,自己冻得发抖。

      他忽然想起昨晚这个人问“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他回答“因为有人给过我热粥”。

      他把那半个馒头放进怀里,掀开被子下了床。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临冽还是望着窗外,没有看他。

      但那个侧脸,好像比昨天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太阳刚刚升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那儿,从怀里拿出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

      凉的,有点硬,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是暖的。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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