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新妇 “男的也好 ...

  •   永宁侯府的花轿,是在黄昏时分抬进村的。

      说是花轿,其实不过是顶旧青呢小轿,连吹鼓手都没请,四个家丁抬着,悄没声息地停在江家那扇歪斜的木门前。

      江以渡站在院子里,看着婶娘满脸堆笑地迎出去。她今日特意换了件半新的绸袄,头上还簪了朵红绒花——那花是去年村里嫁女时她捡的,一直压在箱底,此刻歪歪斜斜地插在鬓边,像是急着要把什么喜气钉在脸上。

      “哎哟,贵客贵客!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喝碗水!”

      领头的家丁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他的目光在江以渡身上顿了顿——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那双比乡下孩子清亮太多的眼睛,还有那个十四岁少年已经开始抽条的身量。他偏头啐掉嘴里的瓜子皮:“人齐了就走吧,侯府等着呢。”

      婶娘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齐了齐了,早就齐了!这孩子老实听话,什么活都能干,到了府上保准……”

      “行了行了。”家丁不耐烦地打断,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过来,“这是剩下的,数清楚。”

      婶娘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条缝往里瞅了一眼,脸上的笑终于实实在在起来:“清楚清楚,都清楚!那……那这就走?”

      家丁懒得再应声,只是朝江以渡抬了抬下巴。

      江以渡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婶娘把布包往怀里揣,看着她身后那扇漏风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露出的一角灶台——灶台上还温着半锅野菜糊,是昨晚的剩饭,婶娘说“别浪费”,让他早上热热吃了。

      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他来时只有一身破衣裳,走时还是这身破衣裳。

      他抬脚往外走。

      “以渡!”

      婶娘忽然喊了一声。江以渡回头,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愧疚?不安?还是装出来的不舍?他没分辨出来,也没打算分辨。

      “到那边……好好伺候。”婶娘别开眼,“别给咱家丢人。”

      江以渡没应声,转身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婶娘在身后对家丁说:“这孩子命硬,克死了他爹娘,我们养他七年,没亏待过他……”

      轿子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那些话被隔绝在外,连同那个他从没真正属于过的村庄,一起落在黄昏的尘土里。

      江以渡靠在轿壁上,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

      那里有一把短刀,巴掌长,是爹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他藏了三年,从没让婶娘发现。

      他不知道侯府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把刀,今晚不会离身。

      ——

      轿子走了两个时辰,入夜时才进城。

      江以渡没掀帘子看过。从脚步声能听出来,先是泥路,然后是石板路,然后人声渐渐多了,又渐渐少了——最后归于寂静,只剩下轿夫粗重的喘息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回声。

      “落轿!”

      轿身一顿,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

      “下来吧,到了。”

      江以渡低头钻出轿子,站稳后抬眼看去。

      面前是一道角门,窄窄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门楣上挂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下来,照见门内站着一个婆子,五十来岁,精瘦,目光像刀子似的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就这个?”

      “就这个。”领头的家丁把卖身契递过去,“周嬷嬷您收好,人交差了,我们回去复命。”

      周嬷嬷接过契纸,就着灯笼看了看,然后目光又落在江以渡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久了,也更细了。

      “多大了?”

      “十四。”

      “叫什么?”

      “江以渡。”

      周嬷嬷没再问,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江以渡跟在后面,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侯府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像的静。这个时辰,各院都落了锁,只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偶尔经过,看见周嬷嬷,都是侧身让路,没人多问一句他是什么人。

      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院门半掩,里头黑漆漆的,只正屋透出一点烛光。

      周嬷嬷推开门,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轻蔑,更像是……掂量。

      “进去吧。”她说,“往后你就住这儿。”

      江以渡迈过门槛,听见身后的门被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往正屋走。他先环顾四周——三间矮房,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正屋的窗纸上映着一点光,安静得近乎诡异。

      他往正屋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按在衣襟里的刀柄上。

      屋里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着,火苗摇摇晃晃。

      床上躺着一个人。

      江以渡顿住脚步。

      那是个孩子。

      看着十一二岁,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盖着床薄被,眼睛半阖着,胸口起伏得极慢,慢到江以渡差点以为他已经断了气。床边放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有一层黑褐色的药渣,早已干透了。

      这就是他要“冲喜”的那个人。

      这就是他往后要叫“夫君”的那个人。

      江以渡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那孩子忽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以渡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但那孩子没有喊叫,也没有惊慌,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奇怪的、不像孩子的目光。

      冷漠的。打量的。像在看一件刚送进来的物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却异常清晰:

      “男的。”

      不是问句。

      江以渡的手指僵在刀柄上。

      那孩子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动——那弧度很短,很浅,但不是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男的也好。”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女的麻烦。”

      江以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

      他十二岁。

      自己十四岁。

      他比他大。

      那一瞬间,江以渡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戒备,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那孩子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来,肩膀剧烈耸动。他用手捂着嘴,等咳嗽平息下去,把手放下来时,江以渡看见他掌心有一点红。

      血。

      那孩子也看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随意地在被子上擦了擦,像擦掉一点污渍。

      江以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堵墙,把江以渡钉在原地。

      那孩子靠在床头,喘着气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漠,比刚才更深了。

      “你叫什么?”他问。

      “江以渡。”

      “多大?”

      “十四。”

      那孩子点了点头,忽然又咳起来。这一回咳得更厉害,江以渡看着他咳,看着他弓起来的身子,看着那只攥着被角的手——瘦得皮包骨头,骨节分明,攥得发白。

      他想做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

      终于咳完了。那孩子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了很久。等他再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江以渡身上,还是那种冷。

      “你是来冲喜的。”他说,不是问句,“知道什么是冲喜吗?”

      江以渡没回答。

      那孩子也不需要他回答。他望着那盏油灯,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

      “就是拿一个人的命,换另一个人的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你的命贱,我的命贵。你死了,我活。就这么简单。”

      江以渡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忽然想起婶娘说的那些话——“冲喜”“享福”“好人家”——那些话此刻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没有了。

      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那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凉。

      “怎么?怕了?”

      江以渡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

      “你多大了?”他问。

      那孩子愣了一下。

      “十二。”他说。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看着那个十二岁孩子的模样。

      “我十四。”他说,“比你大。”

      那孩子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这一回,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而是一种江以渡看不懂的东西。

      “大两岁,能干什么?”他说,“能替我死?”

      江以渡没说话。

      那孩子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眼,望向屋顶。

      “床够大,你睡里边。”他说,“地上冷,冻死了还得换人。”

      他说完就闭上眼睛,蜷缩起来,背对着江以渡。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

      那背影很小,很小,缩成一团,像是想把自己从这世上缩没了。

      他忽然想起爹死的那年,他也是这样蜷缩着,躺在炕上,想着要是能缩没了就好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那把短刀,今夜不会用了。

      他吹灭桌上的油灯,在黑暗中绕过床尾,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了下来。

      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身旁那个孩子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以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院子,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活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冷。

      但也比他想象的……让人放不下。

      ——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把清冷的光洒在那棵老槐树上。

      屋子里,两个孩子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

      一个睁着眼睛,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孩子咳血,那个孩子说“你的命贱”,那个孩子蜷缩起来的样子。

      一个也睁着眼睛,想着刚才那一幕——那个人往前迈的那一步,那个人问“你多大了”,那个人说“我十四,比你大”。

      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喂。”

      江以渡没动。

      “你睡了吗?”

      “……没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娘呢?”

      “死了。”

      “怎么死的?”

      “饿死的。”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也死了。”那个声音说,“我爹没死,但和死了也差不多。”

      江以渡没接话。

      “你恨吗?”

      江以渡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恨了也没用。”

      那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倒想得开。”

      江以渡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我叫萧临冽。”

      “……嗯。”

      “记住了。往后叫少爷。”

      江以渡沉默了一会儿。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淡淡的方影。

      “睡吧。”那个声音说,“明天有得熬。”

      江以渡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身后,萧临冽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他十四岁,比自己大两岁。

      他刚才往前迈了一步。

      萧临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往前迈过一步。后来那个人死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

      天快亮的时候,江以渡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他侧头看了一眼——萧临冽蜷缩在被子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江以渡躺着没动。

      他听着那咳嗽声,听着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听着最后有什么东西被咳出来、咽下去的声音。

      萧临冽平复下来,侧躺着,背对着他。

      屋子里很暗,暗得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江以渡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疼。”

      就那一个字。

      然后什么都没了。

      江以渡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躺在那儿,听着身旁那个呼吸声——很浅,很慢,像是随时会断掉。

      天慢慢亮了。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