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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敬酒 “问你还活 ...


  •   过了年,日子就像流水一样,一天一天地过。

      萧临冽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起初只能在屋里走几步,后来能在院子里走几圈,再后来能帮着江以渡劈柴了——虽然劈不了几根就要歇半天,但他总要抢着干。

      “你歇着。”江以渡说。

      “不歇。”萧临冽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劈开一根柴,“我也要干活。”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每次萧临冽劈柴的时候,他都站在旁边,看着。

      ——

      二月二,龙抬头。

      阿蘅送饭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碗面。

      “今、今天是龙抬头,”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要吃面的。”

      江以渡接过来,看着那碗面——白生生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谢谢。”他说。

      阿蘅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跑。

      江以渡端着面进去。

      萧临冽正坐在火盆边,看见他进来,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什么?”

      “面。”江以渡把碗放在他面前,“龙抬头,要吃面。”

      萧临冽低头看着那碗面,看着上面那个荷包蛋。

      “你吃了吗?”他问。

      “还有。”江以渡说。

      其实没有。阿蘅只送了一碗。

      但他没说。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筷子,把那个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拨到碗边,另一半拨到另一边。

      他把碗推过来。

      “一人一半。”

      江以渡看着那碗面,看着那分成两半的荷包蛋。

      “你吃。”他说。

      “一起吃。”萧临冽说,眼睛亮亮的,“你一口,我一口。”

      江以渡没说话。

      他蹲下来,接过萧临冽递过来的筷子,夹起一口面,放进嘴里。

      然后他把筷子递回去。

      萧临冽接过来,也夹起一口,放进嘴里。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

      最后那两半荷包蛋,一人一半。

      吃完,萧临冽靠在床头,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眯着眼睛笑。

      “好吃。”他说,“明天还想吃。”

      江以渡看着他那样,嘴角也弯起来。

      “明天不一定有。”他说。

      萧临冽想了想。

      “那后天?”他说,“大后天?”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着萧临冽,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

      三月初,天开始暖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芽,一点点绿,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萧临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看了很久。

      “以渡哥。”

      “嗯。”

      “树活了。”

      江以渡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确实活了。

      那些嫩芽小小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嗯。”他说。

      萧临冽偏头看他。

      “我也活了。”他说,声音很轻,“今年冬天,没死。”

      江以渡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还带着苍白的脸,照出那双亮亮的眼睛。

      “嗯。”江以渡说,“活了。”

      萧临冽笑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江以渡的手。

      “一起活。”他说。

      江以渡握住那只手。

      “好。”

      ——

      三月中,周嬷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冒了嫩芽的老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江以渡。

      “那孩子呢?”

      “屋里。”

      周嬷嬷往里走。

      江以渡跟进去。

      萧临冽正坐在床边,看见周嬷嬷进来,他的目光动了动,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变成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周嬷嬷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他。

      “气色好了不少。”她说。

      萧临冽没说话。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侯爷问起你了。”她说。

      萧临冽的眼睛动了动。

      “问什么?”

      “问你还活着没。”周嬷嬷说,“活着的话,过几天家宴,去露个脸。”

      萧临冽的脸色白了一分。

      江以渡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瞬间收紧的手。

      家宴。

      上一次家宴,这个人被逼着叫“大哥”,被灌了有问题的汤,吐了一路。

      江以渡往前走了一步。

      萧临冽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

      很紧。

      江以渡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动。

      萧临冽攥着他的手腕,攥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抬起头,看着周嬷嬷。

      “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八。”周嬷嬷说,“老夫人的寿宴。”

      萧临冽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他说。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想好了?”

      “嗯。”

      周嬷嬷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头也没回:

      “那冲喜的,不用去。”

      然后推门出去。

      ——

      屋里安静下来。

      江以渡站在那里,看着萧临冽。

      萧临冽低着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萧临冽。”江以渡喊他。

      萧临冽没动。

      江以渡蹲下来,看着他。

      “你不想去,就别去。”

      萧临冽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去的话,”他说,声音很轻,“往后连这碗粥都没了。”

      江以渡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东西——恐惧,愤怒,屈辱,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我跟你去。”他说。

      萧临冽愣了一下。

      “周嬷嬷说不用你。”

      “我跟着。”江以渡说,“在外面等着。”

      萧临冽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江以渡的脸。

      “好。”他说。

      ——

      三月二十八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江以渡帮萧临冽穿上那件旧衣裳——还是上次那件,空荡荡的,穿在身上像偷穿大人的衣服。

      萧临冽站在那儿,让他系腰带。

      “以渡哥。”

      “嗯。”

      “你在外面等我?”

      “嗯。”

      “一直等着?”

      江以渡抬起头,看着他。

      “一直等着。”

      萧临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怕了。”他说。

      江以渡没说话。

      他把腰带系好,退后一步,看着他。

      那件旧衣裳穿在身上,还是空荡荡的。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望着前方。

      “走吧。”萧临冽说。

      ——

      前院张灯结彩,比上次还热闹。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人声,笑声,锣鼓声。

      萧临冽在月洞门前停住。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道门里的灯火,望着那些人影憧憧。

      江以渡站在他身后。

      “我进去了。”萧临冽说。

      “嗯。”

      萧临冽回头看他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嗯。”

      萧临冽转身,迈步进去。

      江以渡站在月洞门外,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进那片灯火里,被人群淹没。

      然后他靠着墙,坐下来。

      等着。

      ——

      宴席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江以渡就那样坐在月洞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笑声,敬酒声,唱戏声。偶尔有丫鬟婆子从旁边经过,看他一眼,然后走开。

      天黑了,又亮了。

      不对,天没亮,是月亮出来了。

      江以渡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的腿麻了,就换个姿势。饿了,就从怀里摸出半个冷馒头,慢慢啃。

      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他继续等。

      ——

      萧临冽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江以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萧临冽从月洞门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但他走得很稳,没有扶墙,没有停。

      江以渡站起来,走过去。

      萧临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江以渡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扶住他。

      萧临冽没有说“别碰我”。

      他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回走。

      ——

      回到院子里,进了屋,关上门。

      江以渡把萧临冽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萧临冽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江以渡去给他倒水。

      端着水回来的时候,他看见萧临冽的肩膀在抖。

      很轻,一下一下的。

      他把水碗放下,蹲在他面前。

      “萧临冽。”

      萧临冽没抬头。

      江以渡看见他的手攥着膝盖,攥得骨节发白。

      他伸出手,覆上那只手。

      萧临冽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

      没流下来,就那样含着,在眼眶里打转。

      “以渡哥。”他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以渡看着他,看着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萧临冽拉进怀里,抱住。

      萧临冽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攥住江以渡的衣裳,攥得紧紧的。

      他把脸埋在江以渡肩上,一动不动。

      江以渡感觉到肩膀上有东西洇开——温热的,一点一点。

      他没动,就那样抱着他,抱了很久。

      ——

      那天夜里,萧临冽什么都没说。

      江以渡也没问。

      他只是抱着他,等他抖完了,等他松开手,等他躺下来。

      然后他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

      萧临冽侧躺着,望着他。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哭过的痕迹——眼睛红红的,睫毛还湿着。

      “以渡哥。”他喊。

      “嗯。”

      “今天……”他顿了顿,“今天我叫了很多人。叫了父亲,叫了大哥,叫了二姐三姐四姐。一个一个叫,一个一个敬酒。”

      江以渡听着。

      “他们都笑。”萧临冽说,“笑着看我,像看一条狗。”

      江以渡没说话。

      “我喝了十七杯酒。”萧临冽说,“十七杯。每一杯都敬了,每一杯都喝了。”

      江以渡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沉在最底下。

      “我记着了。”萧临冽说,“每一个人,每一杯酒,每一个笑。我都记着了。”

      江以渡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萧临冽闭上眼睛。

      那只手在他脸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睡吧。”江以渡说。

      萧临冽睁开眼睛,看着他。

      “以渡哥。”

      “嗯。”

      “你在,我就不怕。”

      江以渡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

      然后他点了点头。

      ——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屋子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离得很近。

      一只手伸过来,碰了碰另一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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