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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何以为家     对 ...

  •   对于韩应星来说,家里并不是完成作业的地方,他习惯于坐在公交车的靠后位置,将行驶路上的两个小时路程时间,拿来填补作业的空缺,好能交代上明天的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任务。

      想要在金市生活下去,各种消费物价都一定是不容忽视的压力,自然居住环境的选择空间也如同在市中心几十公里外的筒子楼里的隔间一般,狭小,恶臭,拥挤,挣扎在那里,无法轻易逃脱。

      只是今日,最后的末班车也赶不上了,他看着怀里的作业书籍,压紧进胸膛,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神色冷淡,僵硬的不知作如何表情。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唯有麻木可以做到覆盖所有负面,因为情绪不能帮助他解决任何问题,包括,他并没有学会发泄情绪……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直至徒步到家时,他抬头看着这幢楼的样貌,前两年因整改城市容貌,外面的墙漆已被刷新成粉白色,足有六层半高的建筑,唯有那亮蓝的窗玻璃仍保持着九十年代的风格,在月光下悠悠的泛着光。

      韩应星住在六楼,往常一分多钟可以轻松爬上的高度,今天却有些脚软的在楼梯处停歇,确实走的太多了,如果不是最后同层楼的邻居看见了他,顺路载了他一程,就算到后半夜也到不了家。可还是,走的太多了。

      走到六楼,熟练的避开隔间邻居的简易厨房,侧身躲过油腻的燃气瓶,掏出钥匙插进生锈的门锁,只听咯的一声,门锁开了,可木门因常年梅雨天浸泡,体积变得膨胀,变得很难轻易打开,他动作熟练地用力顶着身体,朝里撞开。

      看着屋里面随地吐满的瓜子壳皮,以及混杂在里面没有嗦干净的骨头残渣,空气里弥漫着烟草腌入味的苦涩味,他却轻快的松了口气——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墙上挂着摆钟,时针指向十点,他想,也许今晚可以安静的做功课了。

      只是,他还是需要清理完屋里的狼藉才行,不然,那个人会以此作发泄口来狠狠清算他这个‘不懂事’的孩子。

      屋子只有二十平,是韩兴国找了份包住的工作得来的,初始只有十几平的空间,工程经理看到他们条件窘迫,将名额有限的夫妻房特批分给了他们居住。

      他记得韩兴国为此还特意买了包玉溪烟送给经理表示感谢,满脸爱子心切,不得已为生活奔波的神情,可他从来没有给过韩应星钱,有的只有放在烟灰缸里的四五块硬币,却也不是给他的。

      将沾满油污的桌面擦拭干净,又绞干拖把上的黑水,直至拖了第三遍地面才算亮堂起来,他擎着拖把把头,看着被打扫干净的屋子,心里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韩应星的嘴角微微翘起,环顾几遍后,将清理卫生的工具都归置回原位,抬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还有作业要完成,看来今晚不好入睡了。

      他与韩兴国的房间是用薄板隔开的,那个男人觉得小子在,做很多事都是妨碍,这点他倒是认可,他对韩兴国没有多深的感情,有时候配合他也只是为了能表面风平浪静的过日子。

      进入房间后,他坐在椅子上开始放空,书包一事其实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态,只是他实在不喜欢麻烦,不停出现的小麻烦。他要的是平静,像白开水一样的平静。

      台灯下,那个被割破底部的书包,静静的挂在门后,他缓缓站起拿在手里,里面的东西已然全空,包括那个锋利的物件,也早已掉落在不知何处,他确信,那是配套的刀片,随着他走动的挤压摩擦,将书包布料丝丝割断。

      纪霖……纪霖……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男人之间的斗争很少追问原因,他也并不想思考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对这个名字开始滋长出复杂的情绪……那是种藏在‘好孩子’下的沼泽,恨不得献祭自我去吞噬世界的念头。

      他忽然用力旋紧手里的水瓶盖子,彷佛这样便能压困某种东西脱开禁锢,薄唇紧抿,狠厉的将水瓶砸在了挂着的书包上,啪一声掉落在地。

      瓶子里的水剧烈地荡悠出水波,在地上左右重复滚动,哗啦当啷的在房间内发出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屋外的开锁的异响。

      韩应星听出是那个人回来的声音,拿出课本开始作业,他这般想着与世隔绝,韩兴国却不让,他今夜和工地上的酒肉朋友喝得尽兴,便哼着小曲高兴地回了家。

      见家里不像自己刚出门时的污糟,便知道是儿子打扫的,心里一乐呵,趔趄着步伐摇摇晃晃的拍开韩应星的门。

      倚着门,大着舌头咧嘴说道:“应星啊,爸爸回来啦,你怎么不欢迎爸爸呢?”

      韩应星隔着距离都能闻到韩兴国身上浓重的酒气,似乎将他宝贵的空气也都抢夺走,令他感到窒息。

      韩兴国醉眼朦胧的看着他,好久没有听见回应,难得没有发怒,反而一脸和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红钞,嘿嘿笑着沾着口水捻数钞票,随后又晃荡着脚步,将钱都砸在韩应星的课本上,呵声道:“儿子啊,来,把这些钱都拿去花了!爸有得是钱,有钱哈哈!”

      韩应星闻言只是冷眼看着桌面上那一沓红钞,一千三百元,他仍纹丝不动,只开口道:“很晚了,你该睡了。”

      比起钱,他更希望韩兴国离开房间,让他安静作业。

      韩兴国虽然喝得发昏,倒不至于无法与人对话沟通,他见儿子态度冷淡,心里直犯怵,突然捧起韩应星瘦白的脸颊,泪眼婆娑道:“应星啊,是不是讨厌爸爸了,为什么不要爸爸的钱了?你是不是想离开爸爸,跟着你妈去认别的野男人做爸爸……”

      “闭嘴!你没有资格谈她,别逼我打你。”韩应星突然狠声打断他的话,怒着脸将桌上的钱砸回韩兴国的怀里,“拿着你的钱,滚!”

      韩兴国怔愣了下,被这声音震得张口结舌,好一会无法发出声音,以为是在做梦,挠了挠后脑勺,“这是在哪?”看了眼地上四散的红钞,“咦?谁把钱给丢地上了?”边说边低着头开始在地上捡钱。

      韩应星厌烦透了,像场无厘头的闹剧,浪费着他的时间,他握紧拳头,闭上双眼,一脚踢开椅子站起,怒目圆睁的拎着韩兴国的后领,连拖带提的将他弄到门外,接着用力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的明月,心里忽然生起悲怆。

      门外的韩兴国靠在墙壁上休息,手里捏着钱,嘴里无意识的不停嘟囔‘别跟着你妈学坏,你是我的儿子,别跟着你妈学,认贼作父,不孝子不孝子……’

      门内的他,静默站着,一直凝望着窗外的月光,良久,空气终于恢复清净,却听见有人发出震颤的动静。只是月光太过温柔,照不亮整个房间,韩应星靠在门上,脸上一片漆黑,只有脖颈下的位置依然清亮可见。

      那里不停地震颤,似从心脏里危险爆炸后的无助,又似孤独绝望的小兽在呜咽哀嚎,渐渐地看清一滴水珠从锋利的下颚线处滑落,接而从细长的脖颈缓缓滑进衣服内,晕开出湿意。

      一夜无眠……

      早上五点多,韩应星合上书,简单清洗完身上的疲惫,用力拍了拍瘦削的脸,暗自说道,打起精神,别被轻易打败了。

      打开房门,发现昨晚还酩酊大醉的韩兴国此刻坐在餐桌前,正一边抽着烟,一边喝着姜茶解酒,见他出来,抬头瞟了眼,冷哼出声,“开了一晚上的灯,不知道电费多贵吗?一天天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就来讨债花老子的钱。”

      韩应星不想理会他断片后的阴阳怪气,只是将昨晚缝补好的书包再次检查了遍,拉上拉链,准备出门。

      韩兴国却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大团烟雾,敲着桌子对他说道:“昨晚上我怎么睡地上了?我兜里的钱你有没有拿了?”

      “不知道。”将脚塞进运动鞋,“没有。”他弯腰准备系鞋带。

      韩兴国开始发神经的骂道:“狗娘养的,不知道我是你老子吗?我工作一天回来,不知道护着给老子扶上床睡啊,大早上就看你那衰样,要不是你是我儿子,早TM教训你了!”
      他穿好鞋子,站在门外,冷漠的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未成年身份,没有选择不要的权利,我做孤儿也会比现在活的像个人。”

      韩兴国听了,立马暴怒跳脚起来,大喊大叫的骂道:“孤儿!你TM孤儿,你身上流着老子的血,你做孤儿是想咒我死啊!你TM跟你妈一样,都是畜生!畜生!”

      叫骂着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直朝着韩应星的脸使力砸去,韩应星只是以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将门关上,烟灰缸砸在了门上,碎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隔着门,里面的叫骂声闷闷的不断传出,‘给我滚出这个家,有种就别回来住!’

      他捏紧拳头,转身朝着楼道走去,隔壁几个邻居听见动静,从门内探出身看了眼,见那般乖巧漂亮的孩子生在这样的家庭,不住摇头叹息,眼里满是心疼,有个阿姨从房里拿出几块牛肉饼,打开门,塞进他的手里,只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道:“别哭嗷,好孩子,先吃饱饭。”

      他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没有接过,阿姨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只好将牛肉饼塞进他的书包,目送着他从楼道走下。

      屋外晴空万里,无风无云,只有像蓝玻璃般的天空,透彻明亮,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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