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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降国家队 俞平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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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平点点头。
省指导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安德烈——俄罗斯教练——为了一个中国选手,来找中国国家队总教练?
这是什么剧情?
“他说那孩子是他见过最有天赋、最能吃苦的。”俞平继续说,“当初他刚转型做教练,没人找他,那孩子就缠上他了。天天加练,练到冰场关门。”
省指导愣愣地听着。
“他今天来找我,不是谈合作,不是谈交流,就是……”俞平顿了顿,“就是托孤。”
省指导心头一震。
托孤?
俞平没再说话。
她想起刚才安德烈说的那些话。
他说这孩子不太自信,在一群高手里怀疑自己。毕竟十二三岁就能跳四周的孩子,在俄罗斯遍地都是,她从小看惯了,以为自己很普通。
他说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六岁开始,一步一步教到现在。
他说他本来想把她带到世界赛场上,让她站在最高领奖台上。
但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
俞平问他:“你怎么这么上心?收了钱?”
安德烈摇摇头。
“那为什么?”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因为她是我女儿。”
俞平愣住了。
安德烈看着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开玩笑的。她不是我女儿。但她是我带过的所有孩子里,最像我的那个。”
“倔,不服输,摔了爬起来继续摔。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喊累。别人练两个小时,她练四个小时。别人休息,她还在滑。”
“我刚当教练那会儿,没人愿意把孩子交给我。只有她——她妈妈把她送过来,说‘您随便教,摔了算我的’。”
“后来我有了名气,有了冠军,有了很多孩子。但她一直是最特别的那个。”
“她叫了我十年师父。我不能让她白叫。”
俞平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她知道自己能跳四周吗?”
安德烈苦笑了一下:“她知道。但她以为那是正常的。”
“在俄罗斯,十二三岁能跳四周的孩子太多了。她从小看着那些人长大,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很普通的那种。”
俞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德烈站起身,看着她:“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让她进国家队。”
“我知道你们有流程,有规矩。她什么都没有,连省队都没进,没资格。”
“我只是想告诉你,有这么一个人。”
“她回来了。”
“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她,她会站出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加了一句:
“还有,今天我来找你的事,别告诉她。”
“那孩子自尊心强。知道我来求人,会难受。”
俞平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良久,她叹了口气。
现在,省指导站在她面前,说:“那孩子能跳四周。”
她点点头:“我知道。”
省指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刚才安德烈就是为这个来的?”
俞平点头。
省指导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那个挺着肚子、一脸严肃离开的背影。
那不是一个来谈合作的教练。
那是一个来托孤的父亲。
“俞指导,”他低声问,“那咱们……去不去看看?”
俞平看向窗外。
海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快要下雨的样子。
“去。”她说,“明天就去。”
省指导松了口气。
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
他回头。
俞平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刚才安德烈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最近在和使馆那边接触。”
省指导愣住了。
“接触使馆?”
俞平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两国关系最近什么情况,你知道吧?”
省指导心头一紧。
他当然知道。
新闻上天天在播,局势越来越紧张,双方互放狠话,边境集结军队……
“如果真走到那一步……”俞平顿了顿,“所以说安德烈在托孤啊。”
省指导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花样滑冰如果没有俄罗斯,不就是变天啊……”
俞平没回答。
她只是看向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良久,她低声说:“但愿走不到那一步。”
省指导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想起刚才安德烈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眼神。
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第二天,俞平站在体育馆门口,等着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出现。
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但她知道,不管她长什么样,她都得来看一眼。
万一呢。
万一那孩子真的能跳四周。
万一她真的是下一个时代。
万一……
她想起安德烈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她,她会站出来。”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在哪儿呢?
俞平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默默叹了口气。
孩子,你在哪儿呢?孩子正在唱《团结就是力量》。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此刻的尔雅,正站在学校操场上,顶着九月的大太阳,扯着嗓子喊:
“团——结——就——是——力——量——!”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心里默默盘算:再这么晒下去,自己就要成为“为数不多的热带人参加冬奥会”了——虽然海城不算热带,但这太阳是真的毒。
再晒下去,我就要成为纬度不够多的热带人参加冬奥会了。
那可就真成历史第一人了。
旁边林晓小声嘀咕:“你咋又请假?”
尔雅也小声回:“比赛。”
“又比赛?!”
“省赛。”
林晓瞪大眼睛:“你上次不是说市赛吗?怎么又省赛了?”
尔雅来不及解释,教官的哨子响了。
“立正——!”
队伍瞬间安静。
尔雅站得笔直,脑子里还在想请假的事。
这已经是第三次请假了。
前两次的借口都用完了——第一次是“比赛”,第二次是“身体不适”,这次总不能再说“身体不适”了吧?
可是班主任回来了。
那个临时顶班的小老头已经撤了,换了个正牌班主任——刚毕业的小姑娘,姓周,说话轻声细语的,看着比尔雅大不了几岁。
尔雅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看见周老师正低头批作业。
“周老师,我……”
周老师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尔雅!来来来,坐!”
尔雅愣了一下,坐下。
“你是不是又要请假?”周老师直接问。
尔雅点头:“省赛……”
“行啊,批了。”
尔雅:“……”
这么爽快?
周老师笑了:“沐熙学姐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情况特殊,让我多关照。”
尔雅心里默默给沐熙姐磕了一个。
“不过——”周老师话锋一转,眼睛更亮了,“你能不能给我展示一下?”
尔雅愣住:“展示什么?”
“滑冰啊!”周老师双手托腮,一脸期待,“我还没见过真人花样滑冰呢!你就给我看看呗!”
尔雅:“……”
这不就跟过年给亲戚表演才艺一样吗?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周老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就在这儿?”
“对啊!”周老师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这儿空地够大吧?”
尔雅看着那巴掌大的空地,沉默了两秒。
行吧。
她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在这儿?没冰啊……”
“那你就比划比划!”周老师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拖了拖,“来来来,给我们展示一下!”
办公室其他几个老师也抬起头,一脸好奇地看过来。
有个中年男老师推了推眼镜:“花样滑冰?那不是电视上那种?转圈圈的?”
“对对对!”周老师拼命点头,“就是那个!”
尔雅深吸一口气,心想:行吧,就当是给国家推广冰雪运动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然后——
起势。
原地后外点冰三周。
当然,没冰,只能平地跳。
她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三圈,然后稳稳落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哇——!!!”
周老师第一个尖叫起来,双手拼命鼓掌:
“太帅了——!!!”
其他老师也愣住了,然后纷纷鼓起掌来。
那个中年男老师眼镜差点掉下来:“这……这是真的?不是特效?”
旁边一个女老师捂着嘴:“她刚才转了三圈?我眼睛花了吧?”
尔雅站在原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周老师已经冲过来了,拉着她的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尔雅:“……”
门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几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只是来交作业怎么会看到这种场面”的表情。
“课代表们凑热闹”这个名场面,就这么诞生了。
尔雅硬着头皮又跳了几个旋转和步法,办公室里掌声一阵接一阵。
最后,周老师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那个比赛的衣服呢?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尔雅掏出手机,翻出考斯滕的照片。
周老师接过去一看,直接捂住嘴: “我的天——太美了——!!”
旁边几个女老师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这是手工缝的?”
“这钻是真的假的?”
“这裙子穿上得多重啊?”
尔雅一一解答,心里默默想:这阵仗,比比赛还累。
好不容易从办公室脱身,她看了一眼时间。
省赛报名截止时间是下午四点。
现在三点二十。
她拔腿就跑。
冲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车正好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省指导。
“上车。”他说。
尔雅愣了一下:“啊?我要去省赛……”
“别比了。”省指导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我带你见识一个人。今天弄好了,直接进国家队。”
尔雅愣住了。
“直接进国家队?!”
“嘘——!”省指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快上车!”
尔雅稀里糊涂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几个穿着省队队服的选手站在那儿,一脸懵逼地看着她的车远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
“她谁啊?”
“凭什么?”
“我们在这儿苦哈哈比赛,她直接去国家队?”
尔雅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虚。
省指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别管他们。你跟他们不是一个层次的。”
尔雅没说话。
车一路开到海城体育馆。
还是那个冰场。
但今天,冰场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短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穿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站得笔直,脊背像一根标枪。
她回过头,看了尔雅一眼。
眼神很淡,但很锐利。
尔雅被那眼神一扫,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省指导小跑过去,点头哈腰:“俞指导,人带来了。”
俞平点点头,目光落在尔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一米六四的个子,瘦得跟竹竿似的,戴着副黑框眼镜,白得不像搞体育的。
“就是你?”她问。
尔雅点头。
“叫什么?”
“尔雅。”
俞平点点头,开门见山:“我是国家队的工作人员。今天来看看你。”
尔雅心跳漏了一拍。
国家队工作人员?
省指导在旁边小声补充:“俞指导可是咱们花滑圈的定海神针,铁娘子……”
俞平扫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你现在会什么?”俞平看着尔雅,问。
尔雅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会的还挺多的……都学杂了。”
俞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
“挺好的,自信张扬。”她点点头,“那就展示你最顶级的跳跃吧。”
尔雅深吸一口气,换上冰刀,滑进冰场。
冰面很平,灯光很亮。
她站在中央,闭了闭眼,回忆着安德烈师父教的每一个细节。
起跳。
后内点冰四周(4F)。
腾空,旋转——一圈、两圈、三圈、四圈——
落冰的瞬间,脚底突然一滑。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冰面才没摔倒。
尔雅脸一红,滑到场边,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
俞平面无表情。
省指导赶紧打圆场:“这孩子第一次这么正式,紧张难免,紧张难免……”
俞平没说话,只是看着尔雅。
那眼神,有点失望。赛场经历太少,心态不稳。
尔雅心里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俞指导,我能再试一次吗?”
俞平挑了挑眉。
尔雅没等她回答,直接滑回冰场中央。
这次,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应该落冰的位置。
起跳。
后内点冰四周(4F)——完美落冰。
没有停顿,直接接——
迅速划转三周,接3T。
腾空,旋转,落冰。
稳稳站在冰面上。
冰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俞平猛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瞪得老大:
“你——!”
她指着尔雅,手指都有点抖: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
尔雅愣了一下:“早说什么?”
俞平快步走到挡板边,盯着她: “国内能跳稳三周的女单,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跳四周?!还能接3T?!”
尔雅挠了挠头,有点茫然:“原来这样吗?我不知道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以为这个年纪,至少没过发育期,都会这样吧……”
“我还亲眼看到一个小妹妹,才十二岁。跳出来4S接1eu接4S,顶级三连跳啊。之前从来没男单跳出来”。
俞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上一届京张冬奥会。
那一年,俄罗斯的娜斯佳带着她的姐妹们,开启了女单四周时代。娜佳斯祭出豪华逆天配置,五种四周跳下来许多男单都做不到。
当时全世界都震惊了。
可现在呢?
才过了几年?
俄罗斯女单已经卷到遍地四周,人手一个3A。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的女孩,突然有点想笑。
这孩子,在俄罗斯待了八年,看惯了那些天才少女,早就对自己的水平失去了判断。
她以为自己是普通的。
她不知道,在俄罗斯遍地走的四周跳,在中国甚至亚洲,是传说级的存在。
俞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省指导: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省指导一脸无辜:“我前几天就跟您说了啊……”
俞平噎住了。
她想起安德烈的话:“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能吃苦的孩子。”
她当时半信半疑。
现在她信了。
她看向冰面上那个瘦小的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下来吧。”
尔雅滑过来,站在挡板边,有点忐忑地看着她。
俞平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铁娘子,难得笑了一下: “行了,明天来国家队报到。”
尔雅愣住了。
省指导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
俞平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加了一句:“对了,你那个3A,是谁教的?”
尔雅想了想:
“安德烈师父。”
俞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省指导在旁边絮絮叨叨:“哎呀,我就说嘛,你肯定行!俞指导亲自点头,这比什么省赛金牌都好使!明天去国家队,好好表现,争取直接进主力……”
尔雅听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安德烈师父。
他今天在哪儿?
他知不知道,她终于被看见了?
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个消息。
但又放下了。
算了。
等进了国家队,再告诉他吧。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明天。
明天开始,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