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突击检查 表演滑 ...
-
表演滑这次是真躲不过了。尔雅站在候场区,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口里。名单是早就定好的,她推不掉,也不想推了。
幸好——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远在俄罗斯的两人还不知道自己“掀桌子”的事。戈沙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那条“训练完了?”,娜斯佳的对话框更干净,上一个消息还是三天前的句号。
蒙混过关,逃过一劫。她默默给手机磕了一个。
最近他们那边也很热闹。戈沙在本国平台发了一条视频,她刷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差点把牛奶喷在屏幕上。
视频里的戈沙穿着一身黑色训练服,在冰面上加速,起跳,腾空,旋转——四周半。
阿克塞尔四周跳。人类花滑史上最高难度的跳跃,世界第三个跳出4A的人。ISU没搭理,没认证,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跳出来了。
评论区俄语英语混在一起,有人说“疯子”,有人说“天才”,有人说“他终于做到了”。
尔雅盯着那个视频看了好几遍,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臭屁什么,我十二岁就会四周了。】
戈沙秒回:【那你跳4A啊。】
尔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表演滑的考斯滕是那套白金丝绸的,领口镶着一圈细钻,裙摆垂到膝盖下方,走动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尔雅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考斯滕,掰着指头就能数完——国风青绿一套,黑红伦巴一套,冰蓝天鹅湖一套。加上身上这套白金丝绸,四套。
四套考斯滕,滑了将近十年。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该定制新的了。
滑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突然酸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的酸。她没在意,蹬冰滑出去。
音乐是她自己选的,一首很轻的钢琴曲,没有名字,是褚卿月姐姐某天随手弹的,录下来,发了给她。
她滑得很放松,没有跳跃,没有旋转,只是滑行。手臂展开,裙摆在身后飘起来,灯光打在白金色的丝绸上,像把月光穿在了身上。
观众席很安静,不是那种屏息凝神的安静,是那种很舒服的、像被温水泡着的安静。
然后她摔了。不是跳跃,不是旋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蹬冰。左脚蹬出去的时候,那股酸涩突然变成了软,脚踝像被抽走了骨头,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整个人往左边歪下去,膝盖磕在冰面上,手撑了一下,又滑出去半米。冰屑飞起来,落在她的裙摆上。观众席传来小声的惊讶,不响,但很密,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尔雅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滑。音乐没停,她也没停。只是接下来的动作都收着,不敢发力,不敢加速,不敢做任何需要左脚支撑的事。
一个音符落下,她站在冰面中央,弯腰鞠躬。掌声还是很多,但她听得出来,那些掌声里有一点迟疑。
下场的时候,她特地绕到医护人员那边。
“能帮我看一下吗?”她坐在泡沫板后面的凳子上,把冰刀拆下来,左脚踩在软垫上。
医护人员蹲下来,手指沿着她的脚踝两侧慢慢按压。“疼吗?”
她摁了一下外侧。“不疼。”
“这里呢?”
又摁了一下内侧。
“不疼。”“那是哪里?”
尔雅想了想,指了指脚掌中间那块凸起的骨头:“掌中宝那块。”
“……”医护人员沉默了两秒,“你是指跖骨?”
她在记录板上写下‘跖骨’,心想:这孩子的词汇量,真是别具一格。估计馋那两口烧烤和火锅恨久了吧。
“对对对,就是这里的脆骨。”
尔雅认真地点点头。
医护人员的手指按上去,轻轻一压。
尔雅嘶了一声。“这里疼?”
“就是酸,也不是疼。像里面有根筋在蛄蛹。”
医护人员没说话,又按了几下,然后站起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先观察。明天做个核磁共振看看。”
尔雅点点头,把袜子套上,低头系鞋带。她没注意到,正对面有一家自媒体平台的官方号,摄像头一直开着。
等她系好鞋带抬起头,正好和镜头对上眼。她愣了一下,眨眨眼。
直播间里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的,像炸鱼塘。
【哈哈哈,还掌中宝和脆骨我就说尔雅是小黄鸭吧!本人认领鸭塑!】
【+1,难怪洋人喊鹅鸭,刚才摔倒鸭掌了】
【明明是小咪!你没看她刚才眨眼睛,跟猫一模一样!】
【不对不对,这么萌萌的妹宝,应该是大眼萌兔!】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她刚才说‘掌中宝’,这是什么可爱生物啊!】
【鸭塑+1】
【兔塑+1】
【猫派+1】
弹幕吵成一片。有人开始发动物表情包,鸭子和兔子并排站,中间夹着一只猫,配文【你们不要再打了】。
有人截图尔雅刚才眨眼的瞬间,慢放,一帧一帧分析,得出结论:【看,这是标准的猫咪眨眼。】
下面立刻有人反驳:【猫咪眨眼是慢慢闭慢慢睁,她那是被灯光晃的!】
医护人员收拾好器具,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回去冰敷。”
尔雅站起来,朝镜头挥了挥手,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弹幕还在吵。【她刚才挥手了!好乖!】
【是鸭鸭挥翅!鸭子就是这样摆翅膀的!】
【你见过鸭子摆翅膀?鸭子那是扑棱!】
【那兔子还竖耳朵呢,她也没竖耳朵啊!】
走廊里,尔雅扶着墙,慢慢地走。左脚还是酸,但比刚才好多了。
她掏出手机看到这场直播,给沐熙发了条消息:【姐,我好像成动物园了。】
沐熙秒回:【?】
尔雅把直播间的截图发过去。沐熙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觉得你像什么?】
尔雅想了想,打字:【像人。】
沐熙:【你本来就不是人吗,是拟人形态吗】
尔雅:【…………】
更衣室里,尔雅坐在长凳上,把冰袋敷在左脚上。冰很凉,隔着毛巾渗进皮肤里,把那股酸涩冻住了。
她靠着墙,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广播。下一个选手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是一首很熟的曲子,但她想不起名字。
手机震了一下。戈沙的消息:【听说你表演滑摔了?】
尔雅睁开眼,打字:【你怎么知道?】
【用的中网小号,本来想搜搜我的4A词条呢】
戈沙又发了一条:【脚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下次别摔了,丢人。】
尔雅盯着“丢人”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你跳4A的时候也摔过。】
戈沙秒回:【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摔得比较帅。】
尔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冰袋在脚上搁久了,凉意变成了麻。她把冰袋拿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不疼,还是酸。
明天做核磁共振。她希望没事。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很亮。有人从外面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晃,没了。
她低下头,把冰袋重新敷上去,等着那股凉意再次渗进皮肤里。
尔雅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魏舒然坐在床沿,手里抱着权懿铭的大海报,卷成筒状,又展开,又卷起来,脸上的表情像刚看完一场让人痛不欲生的悲剧。
墙上那几块不干胶的印记还留着,方方正正的,像贴过什么东西的墓碑。
“咋撕了?”尔雅把包放下,“怪帅的呀。”
“我脱粉了。”
尔雅愣了一下。“为啥?睡粉?偷税漏税?抄袭?”
“不是。”魏舒然把海报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折起来。“自爆自己有个白月光。进圈成为明星,就是让她看到。”
尔雅很严谨地问了一句:“男他,女她?”
魏舒然白了她一眼:“女的。”
尔雅想了想。:“他不就是个歌手吗?一般不像爱豆,不会对个人私生活很苛刻吧。主要还是作品为主。”
魏舒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太不负责任了!谁不知道当初他们乐队能火起来,大部分都是靠他的脸和身材吸粉?多少同担为爱发电,在老福特上没日没夜写文产粮!结果呢?居然这么忘本——”
“等等。”尔雅打断她,“所以是你们梦女粉脱粉了?”
她终于弄明白了。“关键他也没立荧屏恋人的人设啊。”
魏舒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一种“被发现了”的恼羞成怒。可恶。
尔雅掏出手机,低头划拉了几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我觉得你其实更适合追爱豆,梦得心安理得,还可以在签售会上贴贴喊老公。”
魏舒然哼了一声。
“给你看这个。”尔雅把手机递过去,“你别说,你前本命身材是真好。哈哈哈,真的是路人都会浅浅偷吃一口。”
魏舒然淡淡地瞥了一眼屏幕,语气冷漠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呵呵。我打死都不会喜欢EP的。虽然梁砚辞和他很像,就算是脱粉,那也是前对家——”
尔雅的手机屏幕上,不是EP,不是梁砚辞,而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收藏夹。
“他们这种身材我是真喜欢。”尔雅点开一个视频,自言自语,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你看这个,匈牙利特警十几年前发的训练视频。一群特警在小公园里——”
昏暗的镜头下,一群穿着迷彩裤、戴着黑色头套的男人,在很常见的小区健身器材上做各种拉伸转体。肱二头肌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背阔肌随着动作一张一翕,腹肌在卷腹时若隐若现。在粗糙的画质下依然轮廓分明,肩背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像山峦,像海浪。东欧的血统,斯拉夫的骨架,覆面系的神秘感——每一帧都像一幅油画。
尔雅望着屏幕,不住傻笑。
那笑容,怎么说呢,很微妙。不是花痴,不是色眯眯,是一种介于“欣赏人类高质量□□”和“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东西”之间的、纯真的、不值钱的、嘴角完全压不下来的笑。
魏舒然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火热的表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心里一定在OS——official,我是坏女孩,求逮捕!快用你的大胸肌夹死我!!!!
“这是国外对我们的考验!”魏舒然表现得很痛心疾首
“报告长官,”尔雅立马接梗,“考验失败………我对不起组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这录像有十几年了。匈牙利官方后来因为反恐和安全问题,再也不发了。
”尔雅划到下一个视频,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东欧尤其是斯拉夫血统这块,身材是真的好。俄罗斯也有不少这种覆面系高壮军人,就在大街上阅兵。”
其实这算好的。尔雅想起上次,她把这段视频给娜斯佳看。娜斯佳的反应比她夸张一百倍。
那个在冰面上冷得像西伯利亚冬天的暴君,看了视频之后,在床上滚来滚去,边滚边喊:“原来公园这些设施可以这么玩啊!可以推我荡秋千吗?老公!!!”
尔雅当时躺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她想起戈沙说过的一句话:“娜斯佳的择偶标准,是能一拳打死一头熊的那种。”
现在她觉得,戈沙说得太保守了。
“行了,”魏舒然把海报卷起来,塞进柜子最深处,“我宣布,从今天起,我的心里只有花滑。”
尔雅看着她。“你上次失恋也是这么说的。”
“那次是真的失恋,这次是脱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魏舒然想了想。“失恋是别人不要我,脱粉是我不要他。”
尔雅点点头,表示受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已经播完了,定格在最后一个画面——一个覆面系男人正从单杠上翻下来,迷彩裤绷在腿上,肌肉线条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膝盖。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左脚还是有点酸,但比下午好多了。明天做核磁共振,她希望没事。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窗外,夜色沉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魏舒然已经爬上了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尔雅坐在床沿,把冰袋敷在左脚上。冰很凉,隔着毛巾渗进皮肤里,把那股酸涩冻住了。她靠着墙,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
明天还要训练。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那些还没跳出来的四周,那些还没赢过的对手,那些还没走完的路。她低下头,把冰袋换了个位置,敷在“掌中宝”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舒然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闷闷的:“尔雅。”
“嗯。”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让对方知道吗?”
尔雅想了想。“不知道。我又没喜欢过谁。”
魏舒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为了一个人进娱乐圈,傻不傻?”
“傻。”尔雅说,“但挺浪漫的。”
魏舒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
尔雅把冰袋拿下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不疼,还是酸。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灯管已经关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她盯着那片模糊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搅拌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做核磁共振。她闭上眼睛。
核磁共振预约在上午九点。尔雅提前到了医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左脚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轻轻活动着脚踝。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同一种颜色。
两个人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男一女,外国人,西装革履,胸口的证件在灯光下反光。
男的先开口,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尔雅?我们是ISU的工作人员。”
女的站在旁边,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尔雅抬起头,眨眨眼,脑子里转了一圈。不是才做过药检吗?还没到时间吧。
“我们需要你配合进行一次赛外兴奋剂检查。”男的说,语气公式化,像在念一份已经念过很多遍的稿子。
尔雅站起来,左脚着地的时候还是有点酸。“可是,上次药检才过了一周。”
她看着他们,“按照规定,不是应该……”
“组织认为你刚刚开始参加国际赛事,现有的药检样本太少。”
女的打断她,语气更硬了一些,“需要建立更完整的基线数据。”
尔雅不说话了。她知道自己一直不受ISU欢迎,但没想到他们会专门派人来。
顶尖选手被纳入WADA的“注册检查库”,需要及时准确地申报每天的行踪,以便反兴奋剂机构随时进行“飞行检查”。那是针对顶尖选手的。她才回国一年,国际赛场才打了几场,连成年组都没升。
这个待遇,来得太早了。
她想起前段时间刚考完的反兴奋剂教育准入考试,满分通过。
试卷上有一道题:哪些因素会导致运动员被纳入注册检查库?答案是:世界排名前多少、国际赛事成绩、历史用药记录。
没有一个选项是“因为你的成绩好得不像中国人”。
尔雅接过文件袋,抽出表格,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冰刀切过冰面。
她知道他们不信。不信一个亚洲人,不信一个中国女孩,不信一个回国才一年、国际赛场才打了几场的小孩,能跳出四周,能破亚洲纪录,能让ISU的中国官方账号点赞。
所以他们要来查她。查她的血,查她的尿,查她的每一口呼吸,直到找到那个的证据。
“厕所在这边。”女的指了指走廊尽头。
尔雅拿着瓶子,朝厕所走去。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