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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想成为你专属的欧巴   走廊的 ...

  •   走廊的另一头,俞平站在那里。

      她是来看尔雅脚伤的,没想到撞上这一幕。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两个ISU的工作人员站在厕所门口,面无表情地等待。

      她想起当初力排众议让这孩子空降国家队的时候,有人说太急了,有人说她没资历,有人说她会被压垮。她当时想,中国女单青黄不接,不赌一把,就永远没有下一把。

      现在她不确定了。

      这孩子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训练,晚上十点还在冰场。

      白天练叶修连的节目,晚上自己推翻重来练四周。有一次她假装路过,看见尔雅一个人在冰场上,灯亮着,冰面上全是冰屑,她的黑裤子上全是白色的划痕。

      她没进去,假装没看见。因为她马上要退休了。米兰冬奥会之后,她就要走了。叶修连是顺位第一的接班人。她不能公开和叶修连对着干,不能公开支持尔雅的“叛逆”,否则等她走了,这孩子会更难。

      所以俞平只能假装没看见。

      俞平靠在墙上,闭上眼。她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尔雅空降,是后悔没有早点认识她。如果是在京张冬奥会那年就好了。

      那时候尔雅才十一岁,还在莫斯科训练,还没回国,还没被埋没。如果那时候她就把她找回来,用四年的时间慢慢培养,给她足够的时间适应国内的体制,给她足够的空间成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年时间,从三级运动员冲到全国冠军,从无人知晓冲到ISU的“重点关注名单”。

      太快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准备。

      她睁开眼,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尔雅正在留样。

      门外面,两个ISU的工作人员站得笔直。俞平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核磁共振室里,尔雅躺在检查床上,手臂上扎着针管,造影剂正在慢慢推进血管里。凉凉的,从手臂一直流到肩膀。机器嗡嗡响,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同样是可抓可不抓的周数,赛场上总是抓她抓得更严。同样的执行分,她比别人少。同样的起跳,她的GOE比别人低。

      她想起上次比赛的回放——裁判打分的时候,有一套系统,红黄绿灯。绿灯亮,表示动作完美,加分;黄灯亮,表示有瑕疵,不加不减;红灯亮,表示失误,扣分。别人的跳跃,绿灯亮的时候多。

      她的跳跃,即使明明跳得很好,绿灯也亮得比别人少。有时候三个灯一起亮,红黄绿,裁判在犹豫,在找她的毛病。周数不足、用刃模糊、落冰重心偏移——总能找到一条。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说。

      机器还在嗡嗡响。尔雅盯着天花板,左手死死摁着右手臂上的针管,指节泛白。四大洲赛,就快了。

      她要好好跳。不是跳给别人看,是跳给自己看。跳给那些不信她的人看。跳给那些想找她毛病的人看。跳到他们无话可说,跳到他们的红绿灯同时亮起却找不到一个扣分的理由。

      “好了。”医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针管被拔出来,她摁着棉球,慢慢坐起来。

      医生在灯箱上插上CT片,看了很久。尔雅坐在旁边,等着。

      “你的脚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终于开口,指着片子上的一小块阴影,“这里,是小时候的老伤。最近练太狠了,有点反应。多做拉伸,适当放松,别逼自己太紧。”

      尔雅点点头。“那还能正常训练吗?”

      “可以。但要注意休息。”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脚,还是酸,但不疼了。她走出检查室,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亮堂堂的方框。她踩过那些方框,一步一步,很稳。

      俞平还站在走廊那头。看见她出来,走过来。“怎么样?”

      “没事。老伤。”尔雅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俞平点点头,没再问。两人一起往外走。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尔雅走在后面,落后半步,看着俞平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

      她想起俞平刚才站在走廊尽头的样子,想起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俞教练。”尔雅突然开口。

      俞平没停步。“嗯。”

      “谢谢您。”

      俞平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头发照成银白色,像落了一层霜。

      尔雅跟上去,走在她的影子里。

      医院门口,那辆送她来的车还停在路边。

      尔雅拉开车门,钻进去。俞平坐在前面,司机发动引擎。车开出去,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行道树,红绿灯,等公交车的人。尔雅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

      想起医生说的话——别逼自己太紧。她笑了一下。不逼紧一点,怎么赶得上?

      手机震了一下。娜佳斯的消息:【脚没事吧?】

      尔雅回:【没事。】

      戈沙在群里发了一条:【那就好。下次别摔了,丢人。】

      尔雅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她打字:【你4A认证了吗?】

      戈沙:【…………】

      娜佳斯:【没事,现在isu已经不带我们完了。组里开玩笑说我们自己开个RSU】

      尔雅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落在她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天亮上冰,天黑下冰,中间穿插着各种拉伸和健身。训练馆的灯每天早上准时亮起,每天晚上准时熄灭。

      尔雅的生活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指针走得很快,但她不敢慢下来。

      唯一的变化,是三周变成了四周。叶修连的指导经验在这方面太过薄弱,他的职业生涯里,没见过几个能跳四周的女单。

      所以他的意见越来越含糊,越来越模棱两可——“再高一点”“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尔雅听着,点头,然后回到冰场上,自己练。晚上,宿舍熄灯后,她会给安德烈师父发消息。一段训练视频,几行文字,然后等。

      安德烈通常不会立刻回复,他年纪大了,睡得早。但第二天早上,手机里一定会有一条新消息。有时是一段语音,有时是几张手绘的动作分解图,有时只是一个句号。句号的意思是“收到了,练得还行,但还可以更好”。

      张东灿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他小声嘟囔:“她跟不要命似的,老了肯定一身病啊。”

      魏舒然没接话。她知道尔雅想要什么,也知道她怕什么——怕发育期一来,身体变了,那些跳得出来的四周就再也跳不出来了。所以她不敢停,不能停,不会停。

      魏舒然走过去,拽着尔雅的胳膊,把她按在凳子上。“歇一会儿。”

      尔雅有些不情不愿,屁股在凳子上扭了扭,但还是坐下来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冰刀,刃口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是今天训练时留下的。

      手机震了。安德烈的消息。

      【你小时候对门那个老将军,死了。】

      尔雅盯着那行字,心口沉甸甸的,像被塞了一块湿透的毛巾。她想起老将军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总是穿着那件旧式军装,勋章挂了一排,但每次他低头抚摸的,不是那些金星,不是那些绶带,而是一枚很小的、早已褪色的徽章。上士。苏联时期的。他总说,那才是他真正的勋章。

      后来苏联没了。那些金星还在,那些绶带还在,但那枚上士徽章,和它代表的一切,都没了。

      克林姆林宫又颁发了新的勋章。发言人在电视里鼓舞大家,要向这位老同志一样,守卫祖国。

      尔雅看着那条新闻,看着屏幕上老将军的照片,那张她从小看到大的、布满皱纹的脸。她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不是什么革命理想,而是“丫头,喀秋莎还会唱吗”。还有那句“英特耐尔”。

      她说会。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落叶。

      大毛和二毛,兄弟在跟兄弟打。她想起基辅罗斯,想起那个俄罗斯和乌克兰共同的、遥远的、回不去的故乡。休对故人思故国。故人已去,故国已逝,只有新火,只有新茶,只有那些还没走完的路。

      尔雅盯着那行字,心口沉甸甸的,像被塞了一块湿透的毛巾。

      老将军。一百多岁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穿着旧式军装,胸前挂满了红星勋章。叫她唱《喀秋莎》,教她俄语里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达瓦里氏”。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最近的消息都不太好。北溪管道被炸了,各国互相推诿,谁都不承认。

      乌克兰——那个曾经被称为“欧洲子宫”的国家,战争一来,代Yun母亲们人去楼空,剩下地下室里无数无人认领的婴儿。

      还有那个老奶奶,在面对俄罗斯军队时,颤巍巍地掏出一面苏联红旗。红旗已经褪色了,镰刀和麦穗的图案模糊不清,但她举着它,站在坦克面前。

      记者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爸爸参加过卫国战争,我妈妈也参加过。这面旗是他们的。”

      尔雅看着那些新闻,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在炮火中失去家园的人,看着那些在地下室里啼哭的婴儿,看着那个举着褪色红旗的老奶奶。俄罗斯被禁赛了,乌克兰的冰场也被毁了。

      这场世界都以为会速战速决的冲突,正在慢慢变成一场拉锯战。受苦的,永远是老百姓。

      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张东灿拽了拽魏舒然的袖子,用眼神问她怎么办。魏舒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正好给大家发发消息吧。”魏舒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有不少冰迷关心你最近怎么样呢。”

      前段时间的热度来也快去也快。很多人凭着她优越的皮囊和慕强心理跟风,时间一长,热度骤降。

      尔雅的账号评论区从几千条变成了几百条,又从几百条变成了几十条。

      她懒得发日常照,抖音还停留在上次的《姐姐真漂亮》,微博简单发了一张金牌照片,配文只有一个谢谢。

      尔雅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好啊。也确实该给期待我的人通通信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那跳什么舞?这次我也来!”张东灿举起手。

      “不。”尔雅说,“要打破我的刻板印象。别再什么猫兔鸭了,我好歹是人呢。”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狡黠,一点“你们等着看吧”的神秘。

      然后……

      然后画风突变了。

      视频里,尔雅坐在冰场边的塑料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搓着下巴,微微皱眉,眼神深邃,表情深沉。那是一种……迷之自信。

      镜头慢慢推近,尔雅忽然撩开衣服——肚子上贴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是一排黑棕色的八块腹肌,线条分明,光影立体,逼真得令人沉默。

      她对着镜头,缓缓wink了一下。

      那wink,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腻。像中年大叔在KTV里对着镜子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像过年时亲戚家的小孩被逼着表演才艺但实在没什么才艺可演。BGM响起来了。

      “想成为你专属的欧巴,黏你爱你成为你欧巴。你说话叫我欧巴,就像女朋友般为我泡泡茶。未来一起走,梦想Let's go——”

      慷慨激昂的歌词,全是“成为欧巴”的期待。尔雅跟着节奏点头,嘴角那抹迷之自信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评论区快被笑死了

      【小咪的欧巴病犯了!】

      【欧巴,你的腹肌记得充电。】

      【Oil,小咪。看得我有点小火热啊】

      【第一次在一个萌妹子身上听到泡泡茶。】

      【小咪想成为欧巴,但是能不能再跳一遍《姐漂》?怒那想看】

      【也对,毕竟雅雅也是个体育生哦。】

      很难想象原版如此媚女怨妇风,变成中文版“我想成为你专属的欧巴,就像女朋友般为我泡泡茶”。比鬼还诡异。

      这居然和《青花瓷》是同一个作者。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又怎么会,心事密缝绣花鞋针针怨怼,若花怨蝶你会怨着谁”

      和“就像女朋友般为我泡泡茶”,中间隔了不止一个银河系。Jay当年说“不要让韩流越来越嚣张,华流才是最diao”,大概只有他听进去了。

      后来他还填过“缺氧了我,缺缺缺缺氧,哦缺缺氧”。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魏舒然看着视频里的尔雅,表情复杂。“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尔雅放下衣服,把平板从肚子上揭下来。“表达我是人。不是猫,不是兔,不是鸭。”

      “那你是欧巴?”

      尔雅想了想。“也可以是。”

      张东灿在旁边已经笑疯了。

      他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你那个wink……哈哈哈……我要截屏……做表情包……”

      尔雅看了他一眼。“你敢。”

      张东灿已经截了。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还在涨。有人说这是体育生的自我修养,有人说这是花滑选手的副业,有人说这是欧巴宇宙的崭新篇章。

      更多的人在问:【那块腹肌平板在哪里买的?】尔雅翻了几条评论,挑了一条回复:【百度搜索栏,记得去水印。】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拍拍裤子。冰场上的灯还亮着,冰面被浇冰车重新铺过,平整得像一面镜子。她拿起冰刀,朝冰场走去。

      “还练?”魏舒然喊。

      “再练一会儿。”

      魏舒然没拦她。她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滑入冰场,看着她在灯光下加速、起跳、旋转、落冰。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

      张东灿终于笑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是不是……不太开心?”

      魏舒然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冰面上那个身影,看着她在空中的姿态,看着她在落冰时那微微偏了一度的重心。不开心。但她在用她的方式消解。

      手机还在震。评论区还在涨。有人在问腹肌平板的链接,有人在截图做表情包,有人在认真讨论她到底像鸭还是像兔还是像猫。

      冰面上,尔雅还在滑。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她自己,和那片冰。

      她起跳,落冰,起跳,落冰。冰屑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碎了的星星。她停下来,扶着挡板,喘着气。然后她又滑出去了。

      尔雅终于在俞平命令下停止训练吗,再次长时间休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冰刀。刃口上有一道细痕,是今天训练时留下的。

      她把冰刀套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照得通明。有人从外面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晃,没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安德烈的消息:【别想太多。好好训练。】

      尔雅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她打字:【师父,你们一家人后悔吗?】

      安德烈回了一个问号。

      【后悔离开苏联。】

      他们一家是被分给了格鲁吉亚,后来安德烈为了更好的资源技术归化到俄罗斯。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久到尔雅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他的消息来了,只有一句话:【我后悔的,是离开得太晚。】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老将军的‘英特耐尔’。他们都不后悔离开,他们后悔的是没能守住。

      【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我们一家人都吃不饱饭,天好冷没有取暖设备。我们就挤在一起报团取暖。黑市里的人光明正大做交易。每天就绝望地看着寡头们卷钱跑路,向西方递上投名状。】

      尔雅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像在等风来。

      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碎了的东西。她带不走,也修不好。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走到冰场门口,她停下来。灯还亮着,冰面平整如镜,浇冰车刚走过,水汽还没散尽。

      她换上新磨的冰刀,滑进去。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裁判。只有她自己,和那片冰。

      起跳,落冰。起跳,落冰。冰屑飞起来,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她想起老先生说的那句话——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年华可以浪费。她只知道,她还有火。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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