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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孤单的童年 命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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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好吗?尔雅从不认为。
三岁。妈妈抱着她,从莫斯科的机场走出来。雪下得很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妈妈的手很凉,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里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冷的地方,只知道妈妈好久没笑了。
四岁。她一个人溜出公寓,跑到那片冰湖上。铲子是她从厨房偷的,铁的,沉甸甸的,她两只手才能握住。
她在冰面上瞎扒拉,铲子磕在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然后一个姐姐走过来,个子比她高很多,头发是浅棕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站在冰面上像一棵长在湖中央的树。
那个姐姐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听懂、后来才知道是俄语的话:“你在干什么?”
那是她四岁生命里第一个好朋友。名字叫娜斯佳。
六岁。娜斯佳带她上冰。最小号的冰鞋,绑带系到最紧,脚还是在里面晃。她扶着挡板,一步一步挪,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摔倒了,娜斯佳把她扶起来。又摔倒了,又扶起来。
那天她摔了十七次,膝盖青了,手掌破了,但没哭。因为她看见娜斯佳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娜斯佳笑。
八岁。安德烈师父问她,想不想走职业。她不知道什么叫职业,只知道滑冰的时候,妈妈会在看台上坐着,会鼓掌,会笑。她想让妈妈笑。
所以她说想。然后是无休止的饥寒交迫。莫斯科的冬天,天亮得晚,黑得早。每天清晨五点,天还是黑的,她已经在跑步了。四千米,一圈一圈,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睫毛上结着霜。跑完,上冰,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安德烈师父说,一个动作要练三千次才能变成肌肉记忆。三千次摔倒。每次砸向地面的重力,堪比一台冰箱从半空中砸下来。普通人摔一次就可能骨裂,她摔了三千次。
十二岁。第一个后内点冰四周跳。落冰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关节里裂开了。
她没停,继续滑,继续跳。因为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姐姐在等着超过她,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妹妹已经跳出了同样的四周。随时会赶上来。随时会被取代。这就是俄罗斯女单。
尔雅从回忆里抽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揪着头发。
她松开手,指尖缠着几根断发。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手机还在震。那些评论还在刷屏。她没再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想起妈妈带她去看地下室的那个下午。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里面很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味道。
白花摆了一排,灵堂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黑西装,戴着有线耳麦,眼睛很大,和她的一模一样。
妈妈说:“你爸爸就在这里。他不是不要你。”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爸爸不是离婚了,不是不要她了,是死了。
她想起那些年妈妈总是很忙。每次她闹,妈妈就说爸爸不在。她以为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一样,只是离了婚,住在另一个城市。她以为只要她乖,爸爸就会回来。后来她不再问了。
再后来,她学会了在妈妈下班之前把饭热好,在妈妈加班的夜晚自己关灯睡觉,在妈妈难得休息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她想起安德烈师父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
她没告诉他,天赋是摔出来的。三千次摔倒,三千次爬起来。每一次爬起来都比前一次多花一秒。膝盖的软骨在磨损,跟腱的弹性在下降,腰椎的间隙在变窄。
这些,训练记录上不会写。但她的身体记得。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韧带,都记得。”
灯管又闪了一下。尔雅从长凳上站起来,把外套套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刷屏的“命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命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还要训练。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那些还没跳出来的四周,那些还没赢过的对手,那些还没走完的路。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走进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尔雅推开门。门外站着沐熙。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尔雅的脚尖前。
她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浅色的针织衫,深色的长裤,头发散在肩上,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幅被挂在走廊里的画。
张东灿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补充:“她说你是她家人,想见见你。没想到你进去一直没出来,后来和叶教练谈了一会儿。”
尔雅瞪大眼睛,本来就大的眼睛更圆了。
不是,姐姐这是等了自己多久?张东灿走向男更衣室,路过她身边时,捂着嘴压低声音:“不是小老妹,你居然还有这么曼妙的姐姐?也不早点介绍下。”
尔雅耸耸肩:“大兄弟,我姐比你高了。算了吧。”
张东灿白了她一眼。一米七八,在男单里刚刚好——不矮,也不会太高影响重心。他哼了一声,推门进了更衣室。
沐熙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品盒,深蓝色的丝带系成蝴蝶结。
她笑着打开,里面是一对蓝紫色的宝石耳钉,很小巧,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恭喜你,小冠军。”
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没有辜负日日夜夜努力的自己。前段时间在花店门口,想起来你不太喜欢花朵。这是今早才到的货。”
尔雅看着那对耳钉,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成年呢。这个,等我进奥运再送吧。”
沐熙笑了。
“按常理说你这个年纪不是不能化妆吗?但是每次冰场上的你,就很精致啊。”尔雅笑着接过盒子,攥在手心里。盒子很小,但很沉。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
“走吧。”沐熙转身往外走。尔雅跟在她后面,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不太说话。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夕阳从外面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
尔雅踩在那些光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踏着碾碎的夕阳,她突然觉得,比在更衣室里那段沉默,现在安心太多了。
但是一想到沐熙也在台下见证了自己全过程,她的脚步慢下来,轻轻问了一句:“姐姐,我这次在比赛掀桌子,是不是有点太装了?有没有没考虑别人感受?”
沐熙没停步。“算是吧。”
尔雅的心漏跳了一拍。沐熙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夕阳正好落在她背后,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是你有这个实力,”她说,“你完全让人慕强的存在。”
尔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残酷又美丽。成绩为王。”沐熙看着她,目光温和,像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的冰场上,她第一次滑完一套完整的节目,沐熙也是这样看着她。“不踩碎你的梦想,我的梦想就要碎了。”
尔雅紧紧咬着唇。沐熙伸出手,摸了摸她柔顺的头。那只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头顶。“你其实不是在后悔,不是害怕别人说你太高调。”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尔雅心里。“你是太害怕自己没时间了。太想证明自己了。”
尔雅不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有一个结,是早上系的时候打歪了的。
沐熙看着她,沉默了。她很早就看出来,这个小妹妹很内耗。和挚友褚卿月的拧巴有的一拼。都说长期饥饿感和食不果腹得不到能量,就会脾气不太好。
娜斯佳之前情绪波动很大,只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尔雅不一样。她是一个人偷偷在独处时不说话,胡思乱想。
但这是作为一个运动员必须经历的。沐熙更希望她自己挺过去。悲喜自渡,他人难悟。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她只能引导她。
“那你跳出四周后,会有什么收获?”
尔雅愣了一下。“大家都知道我的实力了,”她说,声音慢慢稳下来,“不会再被雪藏进青年组。队里因为舆论,也不会再让我无休止地——”
她顿住了。沐熙不可察觉地挑挑眉。果然如此。但她没点破。
“所以你觉得亏吗?”沐熙问,“在赛场上第一次展现自己的实力,是弊大于利吗?接受那些恶评。”
尔雅摇摇头。
“所以,既然做出选择,即使后悔,也要去承担责任。”
沐熙的声音像一条河,不急不慢地流着。“你已经很棒了。相比之下,网上更多的人是骄傲。”
尔雅抬起头。夕阳正好落在沐熙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光里的树,不摇不晃,不急不躁。
尔雅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莫斯科,沐熙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你做得很好”。那时候她还很小,刚学会三周跳,摔得鼻青脸肿。
沐熙蹲下来,平视她,说:“摔了没关系,再爬起来就是。”
现在她长大了。沐熙不用蹲下来了。但她还在那里。
“我不是怕恶评。”尔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怕……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证明自己。来不及去奥运会。来不及让妈妈看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怕发育期一来,就什么都跳不出来了。我怕那些比我小的妹妹,一个个超过我。我怕……我怕我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玻璃门外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沐熙看着她,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的眼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沐熙突然说。
尔雅愣了一下。
“因为你从来不怕开始。你怕的,从来只是来不及。”
沐熙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尔雅,你才十五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那些比你小的妹妹,她们在追你,不是你在追她们。你已经跳出了四周,你已经破了亚洲纪录,你已经让全世界看到了你。”
她伸出手,把尔雅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你不需要证明什么。你只需要继续滑下去。”
尔雅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唇,拼命忍着。
“想哭就哭。”沐熙说,“在我面前,不用忍。”
尔雅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红红的,嘴巴瘪着,像小时候摔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的样子。沐熙没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夕阳从她们身后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暖色的光里。
尔雅把脸埋在沐熙肩窝里,哭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也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沐熙愣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温柔,坚定,强大。”尔雅看着她,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像你一样。”
沐熙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瞬,又平了。“你已经是了。”她说。
尔雅摇摇头。“还不是。但我会努力。”
走廊尽头,夕阳正在往下沉。云层被染成深深浅浅的橘色、粉色、紫色,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尔雅站在那片光里,仰着头看沐熙。沐熙比她高很多,她得仰起脖子才能看见她的脸。那张脸被夕阳照着,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很多年前在莫斯科的公寓里,她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什么是坚定,什么是强大。现在她知道了。
沐熙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走吧,回去吃饭。你明天还要训练。”
尔雅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挨在一起。夕阳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了金色。尔雅踩在那些光上,每一步都很稳。像在冰面上。像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