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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四周跳掀桌子   广播响 ...

  •   广播响了。尔雅站起来,把冰刀套递给工作人员,滑入冰场。打开黑色宽松阿迪达斯,里面是流光溢彩的青绿考斯滕,千里江山,层峦叠嶂。

      灯光打在她身上,裙摆上的金线一闪一闪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叶修连站在挡板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表情松弛。昨晚他特意叮嘱过——3A换成勾手三周,稳定,分也不低。他相信她会听话,她一向听话。

      音乐响起。笛声,三弦,鼓点。尔雅的手臂缓缓展开,从胸前向外推开,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脚下的步法密集而精准,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一道道深深的弧线。第一个跳跃点,她加速,起跳。叶修连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勾手三周,是3A。落冰,稳的。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接续步时,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呼吸起伏,手臂的每一次展开都像毛笔落在宣纸上,身体的每一次倾斜都像山峦的起伏。观众看不懂技术分,但看得见美。她不是在滑冰,是在作画。

      规尺布、压布、鲍步、内勾、小跳、交叉……

      第二个跳跃点。她加速,蓄力,起跳——叶修连的目光骤然收紧。

      不对!这个起跳的初速度,这个腾空的高度——不是三周!

      她在空中旋转,修长的手臂举过头顶,一圈,两圈,三圈,四周。

      落冰。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评委席上有人站了起来。解说员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劈了:“后外结环四周跳——!中国女单选手尔雅在全国锦标赛中成功完成四周跳——!”

      看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不是鼓掌,是咆哮。像海浪砸在礁石上,像一万个人同时喊出同一句话。

      叶修连的脸黑了。他死死盯着冰面上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保温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3A,4Lo,然后是一组勾手三周跳接后内点冰四周,一组3F接2LO抬手接3LO。

      最后是以鲍步进4S后急停,接弓箭步结尾。

      她什么时候练的?她怎么敢?他想起这段时间,她总是天黑了还独自加练。冰场里灯亮着,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正在滑,黑裤子上全是冰屑。他当时还说,三周跳怎么还摔成这样。她笑笑,说“我会加油的”。她会加油。加的是这个油。

      冰面上,尔雅还在滑。换足式直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裙摆旋成一朵青绿色的花。然后是一个小小的瑕疵——旋转的周数差了一点,落地的时机偏了,她硬拧回来,没摔,但执行分要扣。音乐进入最后一段,她加速,起跳,又一个3A。起跳的瞬间重心偏了一下,落冰时冰刀打滑,她咬着牙稳住,滑出。不够完美。但够了。

      对于成年组都难的3A和四周,在这里就跟义乌小商品不要命的批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站在冰面中央,右手还举在半空中。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灯光打在她脸上,额角全是汗。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转过身,朝着看台某个方向,单手扶着腰,咧着嘴,挑眉。

      挑衅。不是对观众,是对挡板边那个脸黑成锅底的人。

      成绩出来,第一。镜头扫过叶修连,他强压怒火,努力在嘴角挤出一个“骄傲”的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台下的张东灿嘴巴张成O型,半天没合上。

      魏舒然抱着头,笑得直不起腰,嘴里嘟囔着“牛皮牛皮”。当初他们还在背后笑话这小妹妹性子太软,被老登拿捏得死死的。没想到,这是打响反抗第一枪啊。这是要起义!!!

      日韩的小将们站在等分区,看着大屏幕上的分数,表情复杂。有人快哭了——她怎么还扮猪吃虎啊?这哪是亚洲顶尖水平,这四周跳在全世界都榜上有名。

      省队员们在看台上交头接耳,语气从艳羡变成了感叹。“难怪人家能空降啊……”

      尔雅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她蹲下来,把保护膜套上刃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兴奋。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全力冲刺的兴奋。

      魏舒然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疯了!你居然跳四周!老登的脸都绿了!”

      尔雅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跳?!”

      “就是因为知道,才跳的。”

      魏舒然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亮亮的,像刚被水洗过。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很小的一簇火,现在烧得正旺。

      更衣室里,尔雅坐在长凳上,把冰刀拆下来。手机震了一下,安德烈的消息:【我看了直播。】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他又发了一条:【跳得不错。但4Lo的落冰重心偏了,回去改。】

      尔雅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她打字:【师父,谢谢你。】

      安德烈回了一个句号。那是他的习惯,表示“收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靠回椅背。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她想起上场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跳四周?要不要再等等?要不要成全叶修连,不要和教练组闹得太僵?她想了很久。然后她听到省教练说漏嘴的那句话,突然就决定了。

      她想起老先生说的天道酬勤。她想起那些年在莫斯科的冰场上,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她想起妈妈永远显示“有事”的自动回复,想起已经功成名就的师父为了自己可以放下脸面去求人。

      她不想让一个没有功劳的人,包装她、获取本不属于他的名誉。她不能辜负师父的期待。当初她开始滑冰,就是为了让妈妈骄傲。现在也是。

      尔雅站起来,把冰刀装进包里。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下一个选手的音乐,断断续续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放一首老歌。

      她深吸一口气,朝出口走去。

      比赛结束,尔雅站在领奖台最高处,手里捧着那块真正意义上的全年龄段金牌。不是青年组,不是“未来之星”,是成年组的、沉甸甸的、刻着“全国锦标赛”字样的金牌。

      花滑圈炸了。不是那种“哦,又拿了一块”的小小惊讶,是过年。

      各大平台的冰迷们奔走相告,像除夕夜放鞭炮,一串接一串,噼里啪啦。【过年了过年了!中国女单终于有四周跳了!】

      【不是,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孩子已经不是亚洲顶尖了——她这场比赛如果收敛了实力,那她至少是世界的中上游!】

      【花滑从来都是欧美专项,你懂吗?就像乒乓球在中国,花滑在欧美。现在,我们有一个能跟他们一起上桌吃饭了。】

      有人贴出了数据:这场比赛,尔雅的一两个四周跳破了亚洲纪录。

      不是全国纪录,是亚洲。

      评论区的冰迷们已经疯了,有人把尔雅那张“啊?!”的表情包翻出来,配文:【命好。】

      底下跟了一长串“命好”,整整齐齐,像军训喊口号。

      ISU的中国官方账号点了赞,还发了评论:【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全国赛而不是国际赛水准。看好中国新生代。】

      这条评论被截图、转发、加精,挂在各大论坛的最顶端。

      营销号也闻着味儿来了。批量复制的AI配音,配着激昂的背景音乐,一条接一条往外冒:【我不中了!难怪说自己命好,这是真吃命啊!中国新一代花滑小将在最近全国赛刷新多个亚洲纪录,挑战四周跳堪比当年娜神。国际滑联甚至预测明年奖牌有望花落中国……”】

      评论区热闹得像赶集。

      【妹妹看小说爽文心想:这也不爽啊】

      【也不是吧,人家也是真摔出来的。】

      【命好命好命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天赋怪来喽】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娜佳斯的粉丝开撕了:【你家也配?娜神当年五种四周,你家还在追呢。】

      理智粉在下面喊:【达咩达咩!ISU只是认证,营销号能不能少发洗脑包?小咪和姐姐从小是青梅竹马,姐姐也会很骄傲开心的,拉踩什么啊。】

      两边吵成一团,尔雅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一整晚。

      尔雅没看热搜。她站在休息室里,面前是叶修连。

      门关着,窗帘拉着,灯管嗡嗡响,像一只苍蝇趴在墙上。叶修连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青筋在太阳穴上跳。

      “不是让你收敛点吗?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火。“我和许多其他教练都是熟人,很多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这样做,完全就是掀桌子。太自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尔雅脸上。“年轻人,你这么高调,迟早有人教你做人!”

      尔雅靠在衣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躲,没低头,没抿嘴。就那样站着,安安静静地听他骂完。等他的声音终于落下去,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竞技体育,不就是讲实力吗?”

      叶修连愣了一下。

      “就算不是我比她们高,”尔雅看着他,“在赛场上,也终究会比她们高太多。”

      叶修连的脸更红了。“你什么意思?不就是那两块青年组金牌吗?至于狂得要死?你能上去,别人也能上!”

      尔雅没急,没恼。她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好意思,叶教练。恕我直言,上次女单在国际赛场的最好成绩——是第十一名。”

      休息室里安静了。灯管还在嗡嗡响,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墙上贴着的赛程表吹得哗啦啦翻了一页。

      叶修连被气得发抖。保温杯在手里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他心里在咆哮:你是在挑衅我吗?不就是俄罗斯体系出来的,有什么了不起。但他没说出口。

      多年的职场经验告诉他,话到嘴边留半句,是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

      尔雅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叶教练,听说你最近升职了。恭喜恭喜。”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看起来,我还是有点用的。比起那些在竞技体育赛场上还要顾忌人情,我给你带来的荣誉,不是更实在吗?”

      叶修连一顿。他盯着尔雅,盯了好几秒,然后战术性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尔雅站在那里,睫毛垂着,遮住眼睛里的光。她想说更多。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越压越重,越压越胀。

      她想大声至问:为什么你不让我去参赛?为什么你明明踏着我的荣誉伤疤升职,却日复一日地埋汰我?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咽得喉咙生疼。

      沉默。片刻的沉默。空调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墙上的赛程表吹得哗啦啦翻了一页。

      叶修连忽而关上保温杯,拧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抬起头,脸上那层怒气像被水冲过的墨迹,淡了,散了,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表情。

      “丫头啊,刚才是我太心急了。抱歉啊。”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叔就是这个人,嘴笨,心太急,脾气冲。我老婆儿子都嫌弃死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我就是这样的人”的坦然。

      尔雅没说话。

      “你说得对,好好去滑,创造中国荣光。”叶修连拍了拍她的肩头,“之前是我太逼着你了,但都是为你好,想让你技术更上一层楼。你也是,我以后有什么说话难听的,你直接说出来。教学相长,师生互助嘛。”

      尔雅站在那里,肩头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和善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还能怎么办?已经狠狠打了教练的脸,这次就见好收吧。她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今天也是我不对。不按你的计划走,私自打乱进程,影响不好。那咱们就各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看未来。”

      叶修连微笑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很隐蔽的满足。还是这种刚进社会的小青年最好拿捏了。初出茅庐,一肚子热血,但是耳根子特别软。过一会儿就消气了,真好劝。

      “行,”他点点头,“那你有什么安排?”

      他潜意识里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回答——“一切还是以您的意见为主”。他等着那句话,等了好几年了。

      尔雅缓缓抬眼。那双眼睛还是湿漉漉的,亮亮的,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不是乖顺,不是忍耐,是一种很沉的、很稳的、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的笃定。

      “我要升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要练四周。”

      叶修连心中微微一愣。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语气恢复成一个教练该有的样子:“可以啊。过段时间就是四大洲、芬联杯和金旋转比赛。”

      “我还要参加奥运赛。”

      “这得看你接下来的比赛表现了。”叶修连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理论上讲,你的奥运周期太短,才一年,比赛历程不够。中国队只有一个名额,容错率太小——”

      “我可以学。”尔雅急匆匆地插话,“我可以积累——”

      叶修连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尔雅的话突然卡住了。该死!忘了老先生耳提面命的礼仪了。她的脸微微发烫,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叶修连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但是凭借你的国内排名,和接下来如果发挥好,没有问题。”

      尔雅的心里燃起一团火。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没松手。

      叶修连又开口了,语气随意的,像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了,今天咱们聊的这些,别跟别人说,特别是俞平。免得队内传谣,说我给你开小灶。”

      尔雅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目光温和,像一个关心弟子的好教练。她听懂了。她点点头。“好。”

      叶修连拍了拍她的肩,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尔雅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还在吹,嗡嗡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四个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有点疼。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疤,是小时候在莫斯科的冰场上磕的,已经不疼了,但疤还在。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谁是谁的魔,谁是谁的道,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升组,她要练四周,她要去奥运会。不管谁挡在前面。

      叶修连走后一刻钟。尔雅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衣服换了一半,考斯腾脱到腰间,外套还没套进去。

      她低着头,咬着唇,牙关紧得腮帮子都酸了。该死。明明想了一天的话,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冷静,克制,条理清晰,让他自己自乱心态、说出那些小心思。结果真正爆发的时候,全乱了。

      “看起来我还是有点用的。比起那些在竞技体育赛场上还要顾忌人情,我给你带来的荣誉,不是更实在吗?”

      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越嚼越觉得不对劲。这话说的,简直就像在说“我对你有用,所以你应该对我好”。

      这不是暴露了自己在求认可吗?不是应该说“你升职是因为我的成绩,不是因为你教得好”吗?不是应该质问他“为什么压着我不让升组”吗?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揪着头发,气的牙根发痒。从小就不会吵架。

      小时候戈沙犯贱,她从来吵不赢,只能躲进被窝里气得打滚,被子裹成一条毛毛虫,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到头晕才停下来。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难的事,就是吵赢戈沙。现在她知道,世界上最难的事,是让叶修连点头。

      后来娜斯佳发现了,问清缘由,二话不说直接冲过去,一拳打在戈沙肩膀上。戈沙疼得嗷嗷叫,从此再也不敢当面犯贱,但是下次继续。

      再后来尔雅也学聪明了——讲不过他一正经的胡说八道,直接一拳挥过去,简单粗暴,效果拔群。可叶修连不是戈沙。不能打。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林晓的消息:【尔雅你上热搜了!大家都在说你命好!】

      高晴的消息:【命好姐,什么时候回来请客?】

      她点开热搜,评论区铺天盖地的“命好”,还有人把那张“啊?!”的表情包翻出来,配文:【命好,是真的命好。年纪轻轻,天赋怪啊。】

      【妹妹晚上躺床上,会被自己璀璨的前途亮的睡不着吧】

      她看着那些刷屏的评论,慢慢靠回椅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灯光太亮了,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那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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