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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为弱者发声   男孩的 ...

  •   男孩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尔雅站起来,转向工作人员,指了指男孩:“He comes from China. Please take him to the broadcast room and look for his parents. He doesn’t speak English.”

      工作人员点点头,伸手牵起男孩的手。

      “Come with me, little guy. We’ll find your mum.”

      男孩被牵着往前走。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看了一眼尔雅。那眼神,像一只被领走的小狗,又感激又委屈又……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工作人员已经拉着他拐过了走廊的弯。他只来得及看见尔雅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正在打字,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和谁聊天。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回头。

      边曜燐被工作人员牵着,穿过长长的走廊。广播里已经在用中英双语播报寻人启事了。他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差点就认识大姐姐了。

      靠!!

      他痛苦地回望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她还在低头看手机,还在笑,压根没往这边看。

      老妈今天去矿坑了,非要把他丢给澳矿老板的孩子一起看演唱会,自己不来。老妈你要亏死了。

      他几乎能预见到杨女士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先是一愣,然后尖叫,然后捶胸顿足,然后疯狂打电话给主办方问能不能查监控,然后在家里转圈说“我错过了什么”“我居然让我儿子错过了和世界冠军说话的机会”“我为什么不自己去”。肠子都悔青了。

      边曜燐被工作人员领进广播室的时候,澳矿老板的儿子正翘着二郎腿吃爆米花,看见他进来,用英语问:“你去哪了?”

      边曜燐面无表情地坐到他旁边:“迷路了。”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灯光晃的。”

      澳矿老板的儿子耸耸肩,继续吃爆米花。

      边曜燐坐在那儿,盯着广播室的墙壁。墙上贴着一张乐队的海报,主唱权懿铭戴着黑色面具,踩在音响上,又野又拽。他盯着那张海报,脑子里却是另一个画面——那个蹲下来和他平视的人,那个用中文帮他叫来工作人员的人,那个笑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他没系。他把两只脚踩在一起,把松开的鞋带藏进另一只鞋下面。

      走廊里,尔雅还在和安德烈发消息。

      【师傅,你们住哪?我让沐熙姐安排。】

      【不用。我们自己订。她学业也挺忙的。夏季假期从东欧逛了一圈,赶紧会牛津了】

      安德烈又补了一条【训练别落下。回去我要检查。】

      尔雅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她打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闷闷的鼓点,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她想起刚才那个男孩的眼神。像一只被领走的小狗。

      她笑了笑,心想: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家长也太粗心了。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那片震耳欲聋的黑暗里。

      边曜燐被澳矿老板的儿子拉着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门口还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挥舞着荧光棒,有人大声说笑。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揉皱的纸巾。是刚才她蹲下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他捡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要捡。反正捡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巾塞进口袋最深处。上车,系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手机震了。杨女士的消息:【演唱会好看吗?】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杨女士秒回:【怎么不开心?被欺负了?】

      边曜燐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打字:【没有。就是累了。】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悉尼的夜很亮,到处都是灯。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那张揉皱的纸巾在口袋里,贴着大腿,软软的,轻轻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尔雅靠窗坐着,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放音乐。

      窗外的云很白,白得刺眼。

      戈沙和娜斯佳留在澳洲再玩几天,队里其他人回燕京,只有她一个人飞海城。

      要回去了。回学校,回宿舍,回那些没写完的试卷和没搞懂的化学方程式。

      她靠在椅背上,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湿透的毛巾,拧不干,也甩不掉。

      手机里那个只有四五十粉丝的抖音舞蹈账号,已经很久没更新了。她翻出一张照片——仰拍的,下巴到锁骨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脖子上挂着金牌,眼睛湿漉漉的,完全是水光莹莹。

      光线从头顶打下来,金牌的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她按下发送。

      评论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不是,主包你不是跳舞的吗?怎么一声不吭拿了个冠军??】

      【等等,这是那个跳《Two》的小姐姐??你改行了??】

      【和其他视频好割裂啊……上次还在跳黑泡,这次直接挂金牌了。】

      以及全世界的妈粉问了上来【雅儿做得好】

      【妹宝看得我heart软软的。】

      【宝宝你好棒。】

      【如此萌萌的小咪居然拿了个金牌,还是创造中国历史】

      尔雅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弯了一下。她估摸着远在联合国的真妈,正在准备什么重要发言。正想着,鼻子突然一痒,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心想:谁在抢我位置?

      她退出抖音,翻开日程表。叶修连的消息还躺在那儿,白纸黑字,冷冰冰的——世锦赛青年组,四大洲锦标赛青年组,全国锦标赛。一排一排,排得满满当当。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心一沉。不明白。自己已经能跳四周了,为什么还要在青年组藏拙?

      她追出去的时候,叶修连正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比赛经验太浅,”他说,“先在青年组打磨一下。”

      “比赛经验不就是一步一步积累的吗?”她下意识地回,“不试试怎么知道?”

      叶修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实话告诉你,”他说,“中国的比赛资格就一两个。容错率太小。”

      尔雅的手攥紧了。拳头贴在裤缝边,指节发白。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胸腔上。

      现在,她靠在飞机座椅上,窗外只有云。容错率太小。所以不敢赌,所以不能上,所以要藏着那些四周跳,像藏着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她懂,但不甘心。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往下滑,往下滑,往下滑。然后她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自己的‘不甘心’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是一条新闻。标题很短,每个字都像钉子。

      【以色列对一名18个月的巴勒斯坦婴儿施以酷刑。烟头和钉子刺伤其小腿,以逼供其父亲下落。被红十字会解救后,宝宝腿伤处仍有清晰的烟疤和钉子洞。】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窗外的云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脑子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轻了。

      比起那些在战火中四处逃散的流民,比起那个腿上还留着烟疤的婴儿,她现在能平稳地站在冰场上,画着精致的妆,穿着镶钻的考斯滕去比赛。能为了“容错率太小”而烦恼,为了“不能上四周”而委屈,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刚注册的ins账号。空荡荡的,一条内容都没有。本来想发金牌的,现在不想了。

      她发文到【拿婴儿逼供,这不叫战术,这是兽性。】

      外网对巴以战争实施了信息封锁,只有中国的TikTok还能把真相发出去。她在TikTok上也转了一次。不是作为运动员,是作为一个人。尔雅把真相历程清晰地转过去。

      她知道ISU会怎么看待。那些打分的人,那些坐在评委席上西装革履的人,他们不喜欢有想法的选手,不喜欢政治不正确的选手,不喜欢有太多思想的选手。

      但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艺术分,她更想让更多人知道——加沙的人们,正在生不如死。

      首都国际机场,到达大厅。叶修连刷着手机,脸突然黑了。

      “这傻丫头,”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准备让ISU好好整整政治正确吧。”

      俞平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她没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缓缓滑入廊桥。

      “这孩子太有想法了,太执着。”她说,声音很轻,“既然选择了,她肯定知道代价。”

      叶修连哼了一声:“知道代价?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孩,知道什么代价?”

      俞平没接话。她看着那架飞机停稳,廊桥慢慢伸过去,像一只伸出的手。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她说,“做一个传声的火炬,也挺好。”

      叶修连没说话,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旅客开始出来了。

      尔雅背着包走出廊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俞平。不是因为她显眼,是因为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人群里的树。

      旁边没有叶修连。

      尔雅走过去。“俞教练。”

      俞平看着她,她没说恭喜,也没说那条新闻的事。只是伸手,把她领口翻出来的那一角衣领折回去。

      “走吧,”她说,“送你回学校。”

      尔雅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出口走。身后,有人推着行李车匆匆经过,轮子在大理石地板上咕噜咕噜响。

      广播里在播航班信息,女声温柔,一遍中文,一遍英文。

      尔雅突然开口:“俞教练,我那条ins……”

      “看见了。”

      尔雅脚步顿了一下。“你不骂我?”

      俞平没停步,继续往前走。“骂你什么?骂你说真话?”

      尔雅跟上去,走在俞平旁边,落后半步。“可能会影响打分。”

      “可能。”俞平重复了这两个字。

      “叶教练说,ISU会搞政治正确。”

      “嗯。”

      尔雅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你还让我发?”

      俞平终于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尔雅。十五岁。刚拿了一块青年组金牌。刚在社交媒体上转了一条可能让她被裁判记恨的新闻。眼睛还是湿漉漉的,总是带着江南湿气。

      “你发了,”俞平说,“是因为你觉得对。”

      尔雅点头。

      “对的事,就去做。”俞平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至于打分,那是以后的事。等你站上成年组的赛场,等你跳四周、跳4A、跳所有别人跳不出来的东西——到那时候,他们想压也压不住。”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俞平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但很直。像一根标枪,插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

      她看着那个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不是不会弯,是选择不弯。

      笑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走到出口的时候,阳光突然涌进来,晃得她眯起眼。海城的天,灰蒙蒙的,不像澳洲那么蓝。但暖。

      那种南方特有的、湿漉漉的暖,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

      她深吸一口气。回来了。学校,考试,奶茶,室友。还有那些没写完的试卷。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只有两三万粉丝的抖音账号。评论区还在往下刷,妈粉们还在说“宝宝好棒”。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然后她退出抖音,打开ins。那条转发下面,已经有人开始骂了。她没看,把手机收进口袋。

      俞平站在路边,正在拦出租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尔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等车,都没说话。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出租车来了。俞平拉开车门,示意她先上。尔雅弯腰钻进去,坐到里面,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俞平坐进来,关上门。

      “去哪?”司机问。

      “做高铁东站”俞平说。

      车开出去。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行道树,广告牌,骑电动车的人,等红灯的公交车。都是熟悉的,都是普通的。

      尔雅靠着车窗,看着那些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她想起那个婴儿。十八个月大。小腿上钉子的洞,烟头的疤。她想起自己十五岁。膝盖上有一些伤,但都是训练留下的。干净的,骄傲的,可以拿出来说的伤。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隔着裤子,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些伤在哪里。左膝,右踝,跟腱深处,那些还没变成疼痛的磨损。

      她把手覆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酸。

      车拐进一条小路,两旁种满了梧桐。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

      尔雅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耳机还塞在耳朵里,没有音乐。她只是不想说话。俞平也没说话。她坐在旁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棵树。一棵高的,一棵矮的,根连着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为弱者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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