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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次相遇 学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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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家长群炸了。
从早上开始,消息就没停过。先是小周老师连发了好几条祝贺,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串感叹号。
然后是校长亲自截图,发在群里,配文:【我校尔雅同学荣获世界花样滑冰青年组锦标赛金牌!】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的表情。
家长们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天呐!我们学校的?!”
“这孩子也太低调了吧,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人家天天请假,你们还以为是去玩呢。”
“世界冠军!虽然说是青年组,但也是世界冠军啊!”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半天都翻不到头。
有个家长发了一段很长的话,大意是: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每次请假都说“有事”,谁能想到是去拿世界冠军了。底下全是附和的,“是啊是啊”“太低调了”“换了别人,早吹上天了”。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尔雅妈妈终于上线了。她的头像是一朵荷花,很素,和群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头像不太一样。她先感谢了老师,又感谢了同学,措辞很客气,带着一点外交官的严谨。
“尔雅这孩子,运气比较好。感谢老师和同学们的关爱,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安心比赛。”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祝福所有的孩子们,乘风破浪,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凯歌而行,不以山海为界;乘势而上,不以日月为限。”
底下又是一片沸腾。“尔雅妈妈真是教女有方!”“为国家做贡献!”“这句话说得好,我记下来了!”
夸赞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尔雅卧倒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翻到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三天前发的:“妈,我进决赛了。”
下面是一行灰色的小字:“对方有事,暂时无法回复。”
自动回复。永远显示“有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一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闷闷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知道妈妈是真的有事,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妈妈能不能也设一个‘女儿,妈妈我在’的自动回复。”
手机又震了。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是爷爷的消息。
爷爷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点开,声音很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洪亮,背景里还有管家在喊“你小声点”。
爷爷的声音有点抖:“雅雅!爷爷看了!熬夜看的!你跳得真好!真好!”
医务人员在旁边插嘴:“老爷别激动,血压!”
爷爷吼回去:“我高兴!血压高点怎么了!”然后又是对着手机说:“雅雅,爷爷为你骄傲。”
尔雅听着那条语音,嘴角弯起来,眼眶却有点酸。她把手机贴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给爷爷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爷爷,我下个月就回去看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妈妈。
不是自动回复,是语音通话。尔雅接起来。
妈妈的声音有点疲惫,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走远了,那些嘈杂渐渐退去,然后她说:“雅雅。”
“嗯。”
“你太棒了。”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妈妈为你骄傲。”
尔雅笑了,眼眶红红的:“嗯。”
“忙完这次,我一定去看你比赛。”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许诺,像是在补偿什么。
尔雅没说话。她知道妈妈其实连看回放的时间都没有。那些许诺,那些“下次”“一定”“等忙完”,像小时候妈妈从中国寄回来的那些玩具。漂亮的,崭新的,隔着几千公里的。她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钱。天天训练,泡在冰场,穿来穿去就是那几件黑白灰的运动服。那些昂贵的连衣裙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剪。那些漂亮的玩具,早就被戈沙那个贱货抢走了。
她只是需要妈妈看她一眼。看她在冰上滑,看她跳起来,看她落冰。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看回放,是真的坐在看台上,在人群里,举着一面小旗子。就一眼。
但她没说。她只是笑着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悉尼的夜很安静。明天还要陪魏舒然去看那个摇滚乐队的巡演。
沐熙姐包了个大红包,说她来不了,牛津大学的国际学术研讨,导师死活不放人。褚卿月也发消息说洽谈签了一个限定选秀女团的运营权,走不开,不然就来看比赛了。
尔雅回她:“没事,心意到了就行。”
然后给家委会转了一笔钱。委托叔叔阿姨们给班里同学点奶茶吧,庆祝一下。沾沾喜气。
她把手机翻过去,闭上眼睛。明天,同学们会喝到她请的奶茶。
大洋彼岸,正是课间。在一片题海中,大家忙碌地准备下个月的 “江南大屠杀”。
林晓偷偷刷着手机,突然大喊一声:“尔雅拿了世界金牌——!!”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有人把笔一扔,有人喊着“WC”。
小周老师踩着高跟鞋冲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大声宣布:“学校已经发了喜报!大家鼓掌!”
掌声雷动。隔壁班的人探头探脑,问怎么了。有人喊:“508的!世界冠军!”走廊里一阵骚动。
高晴趴在桌上,假装淡定,嘴角却翘得老高。
李文丽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本来就该是。”
林晓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她之前一点都没说!就天天请假!我还以为她去玩了!”
高晴翻了个白眼:“人家去拿世界冠军,你去玩,能一样吗?”
林晓噎住了,追着她打。教室里笑成一团。
小周老师拍了拍桌子:“安静!人家拿了金牌,你们联考能拿几分?”
哀嚎声一片。但哀嚎里,掺着压不住的笑声。
有人喊:“下次比赛,让尔雅像世界环球小姐一样,大喊一句——I come from 508!!”
全班爆笑。有人问:“508是啥?”
有人答:“寝室号啊!”
“噢噢噢噢,就是那个天天在工作群被通报的那个!那个世界冠军,能补多少学分啊?!”
又是一阵笑。林晓站起来,双手比了个喇叭,扯着嗓子喊:“I come from 五零——八——!!”
小周老师瞪了她一眼,但没骂人。嘴角还翘着:教出来个世界冠军,其实也不是自己教的。总之,这奖金这职称,马上过教师年会,她比教育局局长还能横!
笑声差点掀翻屋顶。窗外,阳光正好。那些十七八岁的笑声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云层,不知道能传多远。
尔雅躺在悉尼的床上,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翻了个身。
明天。奶茶,巡演,然后回家。
第二天准备去演唱会途中,表演滑名单出来的时候,尔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青年组,不够资格,不用上场。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些即将登场的名字,心里默默给成年组的选手们点了根蜡。尤其是戈沙。幸好,幸好自己还不够格。
“你笑什么?”魏舒然从旁边探过头来。
尔雅迅速收起笑容:“没什么。想起了高兴的事。”
魏舒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不知道,尔雅脑子里正回放着一段尘封已久的画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三小只,加上安德烈组里几个起哄的,围坐在冰场边。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这样太没意思了,得加点彩头。
戈沙那时候还小,还嫩,还不知道人心险恶,第一个跳出来说:“好啊好啊,赌什么?”
娜斯佳面无表情:“谁先拿到国际金牌,表演滑就交给另外两个人设计。全权设计。不许抗议,不许反悔,不许中途跑路。”
戈沙想了想,觉得自己肯定第一个拿,爽快地答应了。
尔雅想了想,觉得自己肯定最后一个拿,也爽快地答应了。后来的事,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想到娜斯佳是第一个受害者。那年欧锦赛,她拿了金牌,意气风发地走下领奖台。然后看见戈沙抱着一团粉红色的东西,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尔雅站在他旁边,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祈祷——不是祈祷好运,是祈祷自己不要被牵连。
音乐响起的瞬间,娜斯佳的脸色变了。猪猪侠。片头曲。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卡通充气衣出现在冰面上,圆滚滚的,像一个被吹胀的草莓大福。肚子上印着一只咧着嘴笑的猪,头上还顶着一对粉色的猪耳朵,鼻子上套着一个圆圆的猪鼻子,走一步晃三晃。
“噜啦噜啦咧,噜啦噜啦咧——”她开始滑了。充气衣太胖,手臂只能张开四十五度,腿被裙摆裹着,迈不开步子,整个人在冰面上摇摇晃晃,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聪明勇敢有力气,我真的羡慕我自己——”
是的,欧锦赛的表演上,居然响起中国动画片猪猪侠的主题曲。
看台上安静了三秒。然后全场笑疯。有人笑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手抖得像帕金森。
娜斯佳面无表情。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配上圆滚滚的猪鼻子,喜剧效果拉满。“圆头圆脑圆肚皮——”
她甚至还做了个旋转。充气裙摆飞起来,像一个粉红色的蘑菇云。戈沙趴在挡板上笑得直捶墙,尔雅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看见娜斯佳在冰上露出那种表情——不是冷,不是酷,是生无可恋。
下场的时候,娜斯佳一把扯掉猪鼻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后来这段视频被世界花滑圈封为“冰面暴君の屈辱”,流传至今。
然后是戈沙。他的第一块国际金牌来得比预想中晚一些。晚到他已经快忘了那个赌约。尔雅没忘。
那是欧锦赛后的表演滑。灯光暗下来,一道追光打在入口处。一个身影滑出来,长发飘飘,红色卡通衫,糖果色紧身牛仔裤,背对观众。大家还在嘀咕,这女单怎么这么高,肩膀怎么这么宽。
然后她——他——转过头来。
唇红齿白,粉红腮红,眼角还贴了几颗亮片。戈沙。化着精致女团妆的戈沙。他真的欲哭无泪,但是职业素养超高的他嘟着嘴,抛了个媚眼,然后音乐炸开——少女时代,《Gee》。
那一刻,整个冰场静止了零点三秒。然后笑声像海啸一样掀翻了屋顶。
戈沙在冰面上扭着胯,甩着手,踩着小碎步,脸上的表情从娇媚到羞涩到生无可恋再到认命,切换得行云流水。
他对口型,韩语,一字不差。那个“Gee Gee Gee Gee Baby~”的尾音,甚至学会了撒娇的颤音。
看台上有人喊:“原来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吗!”有人喊:“我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戈沙死死盯着台下那个笑得直不起腰的人——尔雅。她已经趴在栏杆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后来这段视频被传遍了世界各大平台。推特、微博、抖音、油管…戈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走到哪里都有人冲他喊“oh,my hot sugar”。
没想到此后他像是开了任督二脉(尔雅自认为),在尔雅的恐吓欺诈、威逼利诱下,从之前的宁死不起变成了“半推半就”地跳了《Tell Me》《What Is Love》《So Crazy》《Day by Day》《Short Jeans》……几乎把Kpop红过的女团舞都cover了一遍。他的表情管理越来越精湛,舞姿越来越丝滑,对口型越来越精准。简直把冰场开成打歌舞台和个人solo。
幸好我还没升成年组。
尔雅真的很想说句实话,其实他就算比不了比赛,也可以去天工映画试试运气。甚至还能争到门面呢
有一次他跳了《TT》,连兔耳朵都戴上了。那天的视频,播放量比他所有比赛加起来都高。
尔雅从回忆里抽回神,发现魏舒然正盯着她看。
“你刚才笑得像个傻子。”
尔雅摸摸嘴角:“有吗?”
演唱会确实挺燃挺炸的。
能让重摇滚这种轻奢小众的圈子坐满澳洲巨蛋一大半人,这个乐队确实有两把刷子。
尔雅扫了一眼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好多还是外国人,金发棕发红发,披头散发摇头晃脑,跟着鼓点蹦得像一群被电击的青蛙。
她缩在座位里,双手抱着膝盖。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鼓点震得胸腔嗡嗡响,吉他的啸叫像刀子划过耳膜。她试图欣赏一下,试图让自己融入这个氛围,但她的音乐审美从小被老先生和沐熙姐掰成了温和轻松形状。
摇滚这东西对她来说,就像让一个习惯喝龙井的人突然灌下一整瓶伏特加。
不是不好,是受不了。
不过主唱确实可以。那个一米九的覆面系男人,一身黑皮衣,站在舞台中央像一匹被聚光灯拴住的狼。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低头弹贝斯,偶尔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扫过看台,像在寻找什么。肌肉线条在黑色紧身衣下若隐若现,每次拨弦,小臂上的青筋都跟着鼓点跳。
尔雅看得眼睛发亮,差点吹个口哨。她凑到魏舒然耳边,扯着嗓子喊:“哇塞,他这个身材——和娜斯佳姐姐喜欢的梁砚辞一样辣!”
魏舒然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微妙。
她转过头,用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眼神看着尔雅。然后她也扯着嗓子喊:“梁砚辞和权懿铭是水火不容的老对家!刚出道那会,媒体都说他是‘小梁砚辞’!其实身材都很好,关键是风格完全不同!权懿铭是野拽大狼狗!梁砚辞是年上hot nerd!”
尔雅摸了摸鼻子:“sorry……”
魏舒然哼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挥舞荧光棒。
又过了二十分钟。鼓点还在震,吉他还在啸,主唱还在台上散发荷尔蒙。
尔雅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袋里开派对。她拍了拍魏舒然的肩膀,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魏舒然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尔雅弯着腰,从一排排座位中间挤出去。走到走廊里的时候,耳朵还在响,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波一波的余音在脑袋里回荡。
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安德烈师父的消息。
【生日想怎么过?】
尔雅愣了一下,翻了翻日历。下个月。她要过十五岁生日了。在俄罗斯的时候,生日都是随便过的——妈妈买一个蛋糕,戈沙抢走最大的那块,娜斯佳姐贪恋地看着蛋糕,终究还是没吃:“生日快乐”。
她打字:“还不知道呢。最近比赛刚结束。”
【我们准备去海城。毕竟这是你的第一年参赛和金牌。娜佳斯还有冰演和签售会。】
尔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尔雅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吗!!!】
安德烈发来一个句号。那是他的习惯,表示“嗯”。
尔雅差点在走廊里蹦起来。她继续打字:【我在天工映画有熟人!演唱会内场座!师傅你和EP他们叙叙旧吧——不对,EP他们估计不认得你了。真是岁月是把……】
安德烈:【…………】
尔雅看着那六个点,笑得直不起腰。
她正要继续发消息,余光瞥见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个人。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卫衣,帽子耷拉在后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工作人员蹲下来跟他说什么,他歪着头听,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那口音——澳大利亚英语,黏糊糊的,每个单词的尾音都往上翘,像嘴里含着一颗滚烫的土豆。
男孩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I……I don’t understand……”
工作人员也露出为难的表情。
尔雅收起手机,走过去。她看了一眼那个男孩——黑头发,黑眼睛,皮肤白白的,五官带着东亚小孩特有的那种秀气。乐队是中国发家的,来看演唱会的亚洲面孔不少,这孩子八成是跟家长来的,走散了。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准备试试“How are you?”
男孩的眼睛突然亮了。他挺直腰板,用一种背课文般的流利和僵硬,一字一顿地回答:“I’m fine, and you?”
尔雅差点笑出声。难怪说这是中国小孩独有的人机自动回复:“I’m fine t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