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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短节目第一 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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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音乐响起。
不是大提琴的低沉开场,而是一声极轻的女声吟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湖面上的雾,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
尔雅的手臂缓缓展开,像鸟张开翅膀,像花在延时摄影里绽开。
她滑出去,脚下是简单的压步,一圈,两圈,冰刀在冰面上画出两个完美的圆。
弦乐加入。小提琴的声音从低处升起,像太阳从地平线后面探出头。
尔雅加速,脚下步法开始密集。她不是直线滑行,而是画出一道弧线,身体微微侧倾,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向前伸展,指尖指向她将要去的方向——一个干净的结环步,接一个乔克塔,脚下的弧线在冰面上刻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第一个跳跃点来了。她左脚点冰,腾空——后内点冰三周(3F)。身体在空中收紧,旋转三圈,像一颗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落冰,右脚的冰刀切入冰面,刃口咬住冰层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滑出,手臂展开,身体随着惯性画出一个饱满的弧线。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涌上来。杨女士的旗子挥舞得虎虎生风,嗓子已经劈了:“好——!!”
边曜燐没鼓掌。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捏着可乐瓶,眼睛盯着冰面上那个海蓝色的身影。她刚才跳起来的时候,裙摆旋成一朵花。他想,她真的会飞。
音乐变了,弦乐退下去,钢琴声浮上来。单音,一下,一下,像水滴落在湖面。尔雅的步法慢下来,不再是密集的炫技,而是一步一步的滑行,每一次蹬冰都踩在钢琴的尾音上。
她微微低头,右手抚过左肩,又缓缓放下,像在拂去什么,又像在挽留什么。
她抬起手臂,做了一次大一字滑行。身体侧对冰面,双腿分开,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贴着水面飞行的鸟。她保持这个姿势,滑过半个冰场,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蓝色的残影。
钢琴声渐强,弦乐重新涌入,像潮水漫过堤坝。音乐推着她进入第二个跳跃。
她加速,右腿发力——后外结环三周(3Lo)。腾空,旋转,落冰。干净。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落冰的瞬间,她顺势接了一个分腿跳,身体在空中打开,又收拢,稳稳落地。
看台上有人喊了一声“Bravo”。
魏舒然在挡板边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没出声。她只是盯着冰面上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音乐进入最柔软的部分。女声再次浮现,没有歌词,只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哼唱,像摇篮曲,像安魂曲。尔雅的滑行慢下来,她抬起手臂,从胸前缓缓向外推开,像推开一扇看不见的门。然后她开始旋转。
不是那种炫技的高速旋转,而是慢的,轻的,像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在水面上打转。她的手臂时而收紧,时而展开,裙摆随着旋转一层一层荡开,像涟漪,像花瓣,像记忆里某个下午的光斑。
弦乐终于盖过了一切,大提琴的低音从底部托起整个旋律。
尔雅知道,这是最后了。
她加速,蹬冰,步法越来越密,脚下的弧线越来越深。她滑过一个对角线,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向后伸展,像在风中奔跑。
最后一个跳跃——阿克塞尔两周半(2A)。起跳,向前,腾空,旋转两周半,落冰。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被淹没在音乐的最后一个音符里。
她站在冰面中央,右手还停在半空中。
音乐停了。场馆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雪崩一样砸下来。
杨女士的嗓子彻底劈了,但她还在喊,还在挥舞那面国旗。边曜燐坐在她旁边,手里的可乐瓶已经捏瘪了。他没鼓掌,只是盯着冰面上那个海蓝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儿,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灯光打在她身上,钻石袖口一闪一闪的。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她弯腰鞠躬,朝看台挥手。
魏舒然在挡板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张东灿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嘴里嘟囔着“牛……太牛了……”
俞平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着冰面上那个孩子,嘴角那一点弧度,很久都没有收回去。
尔雅滑向场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冰刀套。她蹲下来,把保护膜套上刃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心跳太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好看见大屏幕上打出的分数——短节目,暂列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她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站起来,朝看台又鞠了一躬。
看台上,边曜燐终于松开了那个被捏瘪的可乐瓶。他盯着冰面上那个海蓝色的身影,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好厉害。”
杨女士没听见。她正在跟旁边的观众炫耀:“看见没!我们中国的!”
边曜燐没理她。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尔雅滑到场边,弯腰鞠躬。
大屏切到她的脸——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点汗,但眼睛亮得像碎钻。她朝镜头挥挥手,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看台上,杨女士举着手机正在录像,嘴里念念有词:“我去,这个五官好精致啊,完全不输我们之前看的女爱豆们。真是大屏的神。”
她扭头看了一眼边曜燐,发现儿子正盯着屏幕,可乐瓶举到嘴边忘了喝。
“看傻了?”她拍了他一下。
边曜燐回过神,把可乐塞到座位底下,面无表情地说:“还行吧。”
杨女士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他。
评委席上,几个裁判低头交流了几句。法语、英语、西班牙语混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美国那个华裔姑娘?美赛冠军,最早跳出3A那个。”
“不是她。中国队的。”
“中国?女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青年组而已。技术难度不算高,先挺过发育期升成年组再说吧。”
有人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面前摊着今天青年组短节目的成绩单——尔雅的名字暂时列在第一,后面跟着日本、美国、加拿大的选手。分差很小,第一名和第四名之间,咬得比牙齿还紧。
场边,工作人员递来冰刀套。尔雅蹲下去套保护膜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那种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全力冲刺的兴奋。
她把冰刀套扣紧,站起来,朝看台又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运动员通道。身后,下一个选手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练习室里,魏舒然正趴在按摩床上,理疗师在给她摁腰。她一边“嘶嘶”吸冷气,一边盯着手机上的实时排名。
门被推开,尔雅走进来。
魏舒然“噌”地坐起来,腰也不疼了:“第一!你看到没有!第一!”
张东灿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举着半根香蕉:“牛啊小妹妹!短节目第一!青年组第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
“意味着明天自由滑压力更大了。”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叶修连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表情淡淡的。
练习室安静了一秒。
“短节目第一,”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念天气预报,“分差多少?第一名和第四名,差不到两分。”
他看了尔雅一眼:“段节目很短,难度低。通常第一名和第四名之间就差一分。你今天滑得好,别人明天也可能滑得更好。”
魏舒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张东灿把剩下的香蕉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叶修连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青年组的难度,大家都差不多。你能跳的,别人也能跳。今天领先一分,明天一个跳跃失误就全还回去。”
他喝了一口水,看了尔雅一眼:“而且你下个月才满十五岁,对吧?青年组很多人十三岁就上了。你这个年龄,不算早。等升了成年组,发育期一来,体重、重心、跳跃高度,全都要重新适应。现在高兴,太早了。”
练习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苍蝇在飞。
尔雅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冰刀套。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舒然有点急了,正要开口,尔雅突然抬起头,笑了。
“知道了,叶教练。”
她把冰刀套放在椅子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明天自由滑,我会好好跳的。”
叶修连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端着保温杯走了。
门关上。
魏舒然松了口气,又趴回按摩床上,嘟囔道:“老登就会泼冷水……”
张东灿小声接了一句:“但他说的也没错。青年组短节目,分差就是小。明天才是真刀真枪。”
魏舒然瞪了他一眼:“你到底站哪边的?”
张东灿举起双手投降。
尔雅笑着摇摇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已经黑了,体育馆的灯亮着,把冰场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她想起安德烈师父说过的话:“短节目是一道开胃菜,正餐还没上呢。开胃菜好吃是好事,但别吃太饱。”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明天。自由滑。才是真正开始的地方。身后,魏舒然还在嘟囔“老登就会扫兴”,张东灿在劝她“少说两句”。尔雅听着,嘴角弯了弯。
她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冰面,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靠在椅背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随意搭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亮堂堂的。
班主任的消息弹出来。
【最近怎么样?】
尔雅愣了一下。周老师很少主动发消息,上次聊天还是请假条的事。她打字:还行,正在比赛。
【什么比赛?】
【花滑世锦赛青年组。在澳大利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蹦出一长串【澳大利亚?那么远?你一个人?安全吗?吃住怎么样?】
尔雅嘴角弯了弯,一个个回:【有教练,有队友,安全,吃住都好。】
【那就好。】
停顿。
【对了,马上就要有一次江南十校联考了。】
尔雅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能不能尽量回来考一下?这对分科很重要。】
尔雅眨眨眼【周老师,我不是准备选专项了吗?直接进文科班。】
那你也要合格考啊。物化生数学怎么样?学得怎么样?】
尔雅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化学方程式配平的那些痛苦夜晚;【还行吧……但还有些不懂。】
【好吧。正好考完学校要组织校运动会,你可以和同学们好好放松一下,比赛也辛苦。】
尔雅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什么联考、分科、合格考,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落在“运动会”上。班主任想让她回去参加校运会,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拿联考当幌子。
她想了想,自己练田径?算了,对付校运动会还绰绰有余。
她回:我看看时间,尽量回去。
小周老师秒回:OK。
还带了一个笑脸emoji。
尔雅盯着那个“OK”,嘴角弯了又弯。屏幕还没暗下去,医疗师的手指突然按到跟腱深处某个点。
“嘶——!”
她倒吸一口气,手机差点飞出去。
医疗师抬头看她:“这儿疼?”
“有一点……”
“嗯,有点紧。平时拉伸做少了。”
尔雅心虚地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戈沙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阳光,沙滩,蓝色的海。戈沙站在镜头前,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双手插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配文:“终于见到真正的海了。”
尔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阳光。沙滩。蓝色的海。快十月份了。俄罗斯早就开始下雪结冰了。他不在莫斯科,不在冰场,不在那些寒冷的、熟悉的地方。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海边,穿着花衬衫,笑得像个傻子。
她想起之前那些哭着说“为什么”的夜晚,想起那些趴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时刻,想起娜斯佳说的“戈沙快哭到中毒了”。现在他站在阳光底下,笑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挺好的。
能出来旅游,真的是太好了。能走出来,真的是太好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医疗师还在按她的跟腱,力度轻了些,从按压变成了揉捏。肌肉被慢慢推开的感觉,酸胀,但舒服。
“行了,”医疗师站起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平时注意拉伸,尤其是跟腱和小腿。你的跟腱条件很好,但已经有早期劳损的迹象。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尔雅点点头,把腿收回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医疗师收拾好东西,推门出去。
走廊里,俞平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不知道站了多久。
医疗师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样?”
两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压得很低。
“魏舒然还是老样子。”医疗师摇摇头,“不能再拖了。赶紧准备梯队建设吧。”
俞平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快了。再等等。”
医疗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尔雅怎么样?”
俞平没说话。
医疗师翻了一下记录板:“还行。就是……又老又新的。你说她老吧,技术吊打同年龄选手,跟腱不像是才参加一场国际比赛。你说她新吧,跟腱已经有从小积累的损伤。过段时间要好好保养了。”
俞平没接话。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尔雅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嘴角弯弯的,笑得像个小孩子。
因为天赋,她不需要那么多伤痕累累就掌握了别人一辈子够不到的东西。
但是,天赋从来不等于豁免。她需要的不是少受伤,是学会带着伤往前走。身体已经开始磨损了。
俞平想起安德烈那句话:“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最吃苦的孩子。”
最吃苦。不是最幸运,不是最轻松,是最吃苦。那些苦,都刻在跟腱里了。
她收回目光,对医疗师说:“知道了。定期给她做监测,有问题随时报。”
医疗师点点头,走了。
俞平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门里面,尔雅对门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她正翻着戈沙那条朋友圈,反复看了好几遍。阳光,沙滩,花衬衫,傻笑。然后她点开评论,打了一行字:【这衬衫谁给你挑的,丑死了。】
发送。
三秒后,戈沙回复:【娜斯佳姐姐挑的。你有意见?】
尔雅盯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她回复:【没意见。很好看。】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医疗师说她跟腱有早期劳损。班主任让她回去考试。戈沙在海边晒太阳。明天还有自由滑。
她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不疼。只是有一点酸。那种隐隐的、提醒她“你还在路上”的酸。
尔雅拿起冰刀套,推开门,走进走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椅子歪在一旁,软垫还搁在地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