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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鹅鸭 飞机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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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天突然变得很蓝。
那种蓝,不是地面上能看到的那种。是平流层特有的、澄澈到近乎不真实的蓝。云层在脚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原野。
尔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里映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沐熙的字迹,清瘦锋利的瘦金体,偶尔在旁边画个问号,或者写一个“再看”。
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目光落在被荧光笔划过的句子上:
“米兰·昆德拉说,追求不朽是艺术的宿命。但在我父亲看来,淡然接受消亡就是人类的宿命,而人类唯一能够用来对抗消亡的武器不是个人的不朽,而是历史的进步。”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莫斯科那个坐轮椅的老爷爷。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窗外,云层缓慢地移动。
她想起幼时,莫斯科,对面那个坐轮椅的老爷爷。一百多岁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总是穿着旧式军装,胸前挂满了红星勋章——那些勋章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星星落在他的胸口。
老爷爷叫她唱《喀秋莎》,教她俄语里第一个词不是“妈妈”,而是“达瓦里氏”。他把那只满是疤痕和老茧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一个一个摸那些勋章。有的光滑,有的坑坑洼洼,有的边缘已经磨损。
她问,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战争留下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坑坑洼洼,是弹孔的痕迹。
老爷爷总是叹气。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有那么多勋章,还会叹气。
现在她懂了。
眼看着为之出生入死的祖国四分五裂,镰刀麦芒的红旗缓缓降下,忠诚挚爱的信仰被怀疑。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他还活着。
活着见证这一切,道心破碎。甚至比为国家战死在沙场,临终前还抱着一腔热血的战友还要痛苦。
那时候小尔雅不理解,稚嫩地问他:“什么是共产主义啊?是不是我的所有玩具都要分给戈沙和娜斯佳姐姐?那我的国家为什么不是啊?”
她指着墙上那张画——毛主席和一个光头爷爷、两个大胡子爷爷画在一起。
老爷爷笑了,擦了擦老花眼,声音很轻:“苏联的路走错了,不代表共产主义的路走错了。”
她当时不懂,但她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午后,记住了那些弹孔,记住了那双布满疤痕的手,记住了那句“达瓦里氏”。
现在她懂了。
老爷爷不是痛心那面旗帜降下来。他痛心的是,人们开始忘记那面旗帜为什么升上去。
真是,“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被隐去的上一句是,休对故人思故国。
“看什么呢?”魏舒然凑过来。
尔雅回过神,合上书。
“没什么。”
魏舒然顺手拿起她手边另一本书,翻了翻,眼睛瞪得溜圆:“嚯!尔雅,你真是文武双修啊。”
她举起那本书,封面上的字又长又拗口——美国教授彭慕兰的代表作,《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
魏舒然念了一遍,舌头差点打结:“这书名也太长了……你平时就看这个?”
尔雅耸耸肩,笑了:“手机上飞机看不了。正好这是我姐给我布置的任务。”
她指了指魏舒然手上那本,补了一句:“这本啊,之前她建议我不要看,有点形而上学。我看了一会儿,确实。作者机械地放大经济作用,本质上还是欧洲中心论的坚定者。”
张东灿从前排探过头来,一脸茫然:“什么叫形而上学?啥是机械啊?”
魏舒然白了他一眼:“就算考专项,这也是必考的政治。你咋考上大学的?”
张东灿不服气:“那也比你还没体验过高考好!”
“你——!”
魏舒然气得拿书拍他,张东灿笑着缩回去。
两人闹了一阵,见尔雅没参与,又安静下来。
她一直看着窗外,侧脸映在玻璃上,眼神有点远。
尔雅想起《父亲的解放日志》里那些段落。
那是沐熙姐推荐给她的韩国传记,讲一个家庭在历史洪流中的浮沉。
父女也曾天伦之乐、嬉嬉笑笑过。父亲会在艰难的时代里,不顾妻子劝阻,偷偷给女儿烧锅巴。女儿吃得满嘴焦香,大喊大叫说还是爸爸最好,妈妈故意在旁边吃醋。女儿曾在父亲的肩头上,看到整个世界。
后来,为人类解放事业奔走的父亲被抓进大牢。再出来时,一切大变。他错过了女儿的成长,女儿也因为“赤色分子”的子女身份受尽白眼。父女之间的关系,始终变扭,始终紧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随着父亲年老,脾气越来越古怪、糊涂。他失去了年轻时革命家的风采,变成了一个固执的、被时代遗忘的老人。最后,一头撞死在电线杆上。
徒留家人一生遗憾。
尔雅看到最后,眼眶湿润。
真的是物是人非。夫妻为了年轻时的理想洒头颅抛热血,却用余生背负代价。身为□□的爸爸惨死,年幼的弟弟一生埋怨自己的□□哥哥,抱憾终生。
现在的韩国,“社会主义”仍是禁词。
她合上书的时候在想,那些为理想燃烧过的人,那些被历史碾过的人,他们的孩子,会怎么记住他们?
尔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妈妈应该还在工作。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一点点形象都没有。
在只有母女和保姆阿姨的家里,“爸爸”是禁词。
母亲很理智。就算是翻到他的旧物,也会先确认小尔雅不在身边,然后默默走进房间,关上门。等再出来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正常,继续工作,继续生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尔雅从来不知道她在房间里哭了多久。
她也不敢问。
她只知道,那些旧物,被藏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就像父亲这个人,被藏在她们生活的缝隙里。
“尔雅?”魏舒然轻轻叫她。
尔雅回过神,发现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
“没事。”她笑了笑,“看书看的。”
魏舒然没多问,只是把那本《大分流》放回她手边,轻声说:
“快到了,准备一下吧。”
尔雅点点头,把书收进包里。
窗外,云层还在翻涌。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在白色的原野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事,过去的理想与幻灭,都被留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下面了。
她要往前走了。
带着他们的,一起。
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下面的大地。田野、河流、城市,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魏舒然兴奋地趴到窗边:“到了到了!”
张东灿也凑过来:“这哪儿?看着挺平的。”
“平原地带呗,不然还能是哪儿。”
“哦,那挺好,落地应该不颠。”
“……你这不是废话。”
两人又开始拌嘴。
尔雅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嘴角弯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窗外渐渐清晰的大地。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比赛了。
她要滑给他们看。
所有人。
几天前。
南方某市,一所普通小学。
朗朗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混杂着夏天的热气。语文课上到一半,老师正带着全班念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催眠曲。
边曜燐坐在倒数第三排,课本立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昨晚被老妈按在泳池里练了俩小时自由泳,胳膊到现在还酸。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哒哒哒——”
越来越近。
全班都听见了,读书声渐渐低下去,大家不约而同往门口瞟。
班主任的脸出现在窗口,她朝里面招招手。
语文老师放下课本,走过去开门。两人在门口嘀咕了几句,班主任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边曜燐,收拾书包,你妈来接你了。”
全班瞬间安静。
然后——“哇——!!”
“边曜燐要逃课了!!”
“凭什么!我也想走!”
边曜燐愣了一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老妈来接他?今天不是周三吗?不是说好周末才去看比赛?
但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了——课本、作业本、铅笔盒,一股脑全塞进去,拉链都来不及拉。
“老师!”他站起来,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好可惜啊,不能上课了。”
全班安静了一秒。
然后——“滚——!!”
“装什么装!!”
“你明明高兴死了!!”
边曜燐面不改色,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冲全班挥了挥手:“大家好好上课,我会想你们的。”
一本书飞过来,砸在门框上。
他缩了缩脖子,溜了。
校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儿,引擎已经发动了。
车窗摇下来,杨女士戴着大墨镜,西装笔挺,气场全开。她看了儿子一眼,抬了抬下巴:“上车。”
边曜燐拉开后座车门,把书包扔进去,自己也跟着钻进去。车门刚关上,车就开出去了。
“妈,去哪儿?”
“机场。”杨女士头也不回,“这次大奖赛总决赛在澳大利亚,正好我去那边铁矿有业务。”
边曜燐眨眨眼。
大奖赛?花滑那个?
他想起上次在体育馆看到的那个大姐姐。穿湖蓝色裙子,在冰上转圈,像仙女一样。后来还成了表情包,“啊?!”那个。
他对花滑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可以不上课,不游泳,还能坐飞机出国……
“妈,”他靠在后座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假惺惺的遗憾,“我本来今天还有奥数课呢。”
杨女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边曜燐又补了一句:“真的好可惜。”
“到了澳大利亚别乱跑。”杨女士压根不理他,“我看比赛的时候你乖乖坐着,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知道了。”
车子拐上高速,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
边曜燐靠在车窗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嘴角慢慢翘起来。
不上学,不游泳。
去看大姐姐滑冰。
好像也不错。
更衣室里,尔雅站在镜子前,把最后一件训练服挂进柜子。
她伸手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腿从耳后滑出来的时候,镜片上还带着一点雾气。她把眼镜折好,放进眼镜盒,咔嗒一声扣上。
然后她拿起那件考斯滕。
《海的女儿》。海蓝色,镶钻,裙摆薄如蝉翼。她套上去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拉链从腰际拉到后颈,钻石在灯光下碎成一片星。
魏舒然正好推门进来。
她刚比完短节目,脸上还带着妆,手里拎着冰刀套。看见尔雅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定在了门口,嘴巴微张,手里的冰刀套差点滑下去。
尔雅正在调整肩带,听见声音回头看她,眨了眨眼:“怎么了?”
魏舒然没说话。
她走过去,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尔雅的额头滑到下巴,从肩膀落到腰际,最后定在她脸上,半天没挪开。
“你……”魏舒然的声音有点飘,“你是人吗?”
尔雅愣了一下:“啊?”
魏舒然伸出手,把自己的巴掌贴在尔雅脸旁边。那张脸,跟她的手一样大。真的,就巴掌大。皮肤白得反光,在更衣室的荧光灯下几乎透明,额头光洁,眉眼完全露出来。
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湿漉漉的,眼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眨一下眼就在脸颊上投一道浅浅的影。
唇红齿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魏舒然倒吸一口气。
“你平时……就戴着那副大黑框眼镜?”
尔雅点点头。
“那眼镜——让你老了十岁!”魏舒然的声音都劈了,“不,二十岁!你平时看起来像三十岁教导主任!现在像——”
她搜肠刮肚地找词,最后憋出一句:“BJD娃娃!就是那种,眼睛特别大、脸特别小、摆在橱窗里要好几千一个的娃娃!”
尔雅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找外套,一边套一边岔开话题:“你比得怎么样?”
魏舒然还在盯着她的脸看,心不在焉地回答:“还行,进了自由滑。”
尔雅点点头:“张东灿呢?”
“短节目第五。差距不大,还有得追。”
魏舒然终于把目光从尔雅脸上收回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手感软软的,像捏一团棉花糖。
“加油。”她说。
尔雅被捏得口齿不清:“还早呢,我后面才上。”
魏舒然又捏了一下,才松开手,拎着冰刀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嘟囔了一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看台上,边曜燐左手支着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冰面。旁边的杨女士激动得像屁股底下有弹簧,手里的五星红旗挥舞得虎虎生风。她脸上涂着红黄两色的颜料,左边一颗大五角星,右边四颗小五角星,随着她每一次呐喊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边曜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他不想承认这个脸上画着国旗、嗓门比喇叭还大的女人是他妈。旁边几个观众频频侧目,有人小声说“中国队加油”,有人默默举起手机拍视频。
边曜燐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中国队成绩不咋地。但他妈的情绪价值,永远满分。
“妈,”他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小声点?”
“不能!”杨女士头也不回,旗子差点甩到他脸上,“马上青年组了!你懂什么!”
边曜燐闭嘴了。
候场区,尔雅站在挡板边,看着冰面上那些比她小得多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跳得不算高,转得不算快,但年轻。年轻得像刚冒尖的春笋。
还行。她在心里默默评价。跳跃高度还行,旋转速度还行,估计升了成年组能更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冰刀,又抬头看了看大屏幕上的年龄栏——那些小姑娘,最小的才十三岁。十三岁就能上青年组。而她——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下个月,她要过十五岁生日了。十五岁,才第一次上青年组。真的算得上“老人”了。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路过,看了她一眼:“选手?候场去那边。”
尔雅点点头,往候场区走。
她路过一面大镜子,里面映出一个穿着海蓝色考斯滕的女孩,巴掌大的脸,白得反光,眼睛又大又亮。那是她。没有眼镜,没有刘海,没有那副让她看起来像三十岁教导主任的黑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十三岁就能上青年组。十五六岁就升成年组。而她,十五岁才第一次站上这个赛场。
晚了。但也还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候场区。
看台上,边曜燐终于坐直了。
他的目光落在候场区那个穿海蓝色裙子的身影上。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小姑娘中间,安安静静的。她没戴眼镜,露出整张脸,白得反光。
边曜燐盯着她,盯着她。手里的可乐瓶被捏得嘎吱响。他突然想起去年那个下午,体育馆,冰面上,湖蓝色的裙摆转成一朵花。那时候她也这么白,也这么安静。
“妈,”他开口。
杨女士没听见。
“妈。”
还是没听见。
他索性不叫了,就坐在那儿,左手支着下巴,看着候场区那个身影。
冰面上,上一个选手滑完,鞠躬下场。
尔雅蹲在挡板边,把冰刀保护膜一圈一圈拆下来。塑料薄膜从刃口剥离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踩碎落叶。她拆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广播响了。
“Representing China——E,EI——E YA——”
尔雅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
鹅鸭?鹅鸭是谁?
旁边的志愿者憋着笑,小声说:“叫你。”
尔雅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俄语需要灵活的舌头弹舌,她都忘了——大部分外国人发不出儿化音。
“尔”和“雅”中间那个转弯的弧度,被念成了一条直线。
她站起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中国队的看台区,已经笑疯了。张东灿趴在栏杆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魏舒然捂着脸,笑得直不起腰,断断续续地说:“鹅……鹅雅……哈哈哈哈……”
俞平淡淡一笑,目光却一直追着冰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没笑。她的眼睛里有光。
尔雅挥了挥手,把拆下来的保护膜递给场边的工作人员。她扶着腰,在冰面上轻轻踏步几步——不是那种正经的起势,是轻轻的、弹跳式的,像跑步前的热身,又像鸟起飞前抖翅膀。
然后她滑向中央。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很轻,像丝绸从台阶上滑落。她站在冰场中央,右手缓缓抬起,停在半空中。手掌摊开,掌心朝下,像在等待什么落下。灯光打在她的指尖,细碎的光晕在钻石袖口上流转。
安静。整个场馆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