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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比赛资格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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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地面训练区。
尔雅正在做跳箱子。双腿发力,腾空,稳稳落在半米高的箱子上,然后跳下来,再跳上去。循环往复,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魏舒然在旁边的跑步机上慢跑,一边跑一边跟她搭话:“你发现没,俞总教练和老登好像不太对付?”
尔雅跳下箱子,喘了口气:“老登?”
“叶修连。”魏舒然压低声音,朝四周瞄了一眼,“就他。”
尔雅点点头,继续跳。
魏舒然继续说:“几年前总教练退休,当时俞平掌管双人滑——就是我们国家那两位大前辈,拿全满贯的历史第一人,你知道吧?”
尔雅当然知道。
那两位,京张冬奥会成功卫冕,让国旗在自家土地上升起。她当时在俄罗斯看直播,激动得从沙发上跳起来。
“俞平靠着那个当上主教练的。”魏舒然说,“叶修连从带队男单升到男女两手抓,但还是低她一头。”
尔雅点点头,又跳上箱子。
难怪两人之间总有点微妙的气氛。
休息时间。魏舒然掏出手机,凑过来:“来来来,互关一下社交账号。”
尔雅从箱子上跳下来,擦了把汗,掏出手机给她看:“微博没有。只有个抖音,平时随便发着玩的。”
魏舒然接过手机,低头一看,愣住了。
账号里发的居然不是花滑。
是跳舞。各种碎片化视频。
画面里的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脸被贴纸挡住。但动作一点不含糊——Hippop大框架,力量感十足,节奏感极强,卡点卡得和专业舞者不相上下。
“这是你?!”
尔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哦,平时没事会和同伴跳一些抖舞玩玩。就一些challenge。”
她顿了顿:“安德烈师父从小让我们练舞蹈,增加艺术感染力。组里其他人都报班跳芭蕾,我嫌麻烦。正好对门邻居是个街舞老师,就跟着学了不少Hippop。”
魏舒然往下翻。
《姐姐真漂亮》SHINee版、《咆哮》斗舞、《Thunder》……居然还有几百个点赞。
她抬头看看尔雅,又低头看看视频,再看看尔雅:“难怪你节奏感这么好,这么会卡点。”
尔雅笑笑,没说话。
魏舒然突然激动起来:“哎哎哎!你看这个!抖音新火了个《Two》舞蹈challenge!好多爱豆都在跳!”
她把手机举到尔雅面前。
屏幕上,ECO Point的大主舞崔晟寅正在跳一支丝滑的抖舞,动作行云流水,外网热度几个亿。
“这个好帅!”魏舒然说,“咱俩试试?”
尔雅眨眨眼:“行啊。”
两人找了个空地。
尔雅戴上黑白阿迪达斯帽子,往那儿一站,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音乐响起。
她滑步出去——那一下,脚下像抹了油,整个人在地板上丝滑地平移。
转身,手臂发力,大幅度快速空中捶打。动作干脆利落,力量感爆棚。
然后是一个后空翻推脚——左脚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地稳得像钉子钉在地上。
潇洒。少年气十足。
魏舒然在旁边跟着跳,跳到一半——
“啊——!”
她惨叫一声,扶着腰蹲下去:“我的老腿!靠!碰到伤病了!”
尔雅赶紧停下来,跑过去扶她:
“没事吧?!”
魏舒然龇牙咧嘴地摆手:“没事没事……老伤……歇一会儿就行……”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拿起手机,准备看看刚才拍得怎么样。
然后——
“我去!”
她突然尖叫起来,手机差点扔出去。
尔雅吓了一跳:“怎么了?!”
魏舒然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小妹妹,这不是你吗?!”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
画质有点糊,明显是观众席拍的。
一群穿着紧身比赛服的短道速滑选手,正在冰面上飞速滑行。
咻咻咻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画面角落,有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阿迪达斯运动服,和周围格格不入。头盔大得出奇,戴在头上晃晃悠悠的,明显是随便借的,挡住了半边视线。
她走在最后。
颤颤巍巍。腿抖得像老寒腿。
装模作样学着前面的人抹冰拐弯,屁股撅得老高。一到转弯处,肌肉记忆差点让她跳起来旋转。
然后——
她被套圈了。整整一圈。
她彻底绷不住了,在冰面上笑出声。
就在这时——
“咚!”
一声巨响。
前面突然摔成一团,选手们抱在一起,冲向泡沫挡板。
她懵了。看看倒在地上的人,又看看终点,再看看第一那个位置。
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
满脸疑惑。满脸不可置信。
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啊?!”
视频结束。
尔雅愣在原地。
魏舒然已经笑疯了:“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你?!短道速滑?!那个银牌?!‘脑子好速度快,都不如命好’那个?!”
她往下翻评论:
【笑死我了,这是什么运气啊】
【前面摔成一团,她在后面颤颤巍巍捡漏】
【表情包已存:啊?!.jpg】
【这姐们儿是来搞笑的吧】
【后来采访说“命好”,我信了】
【赛博永生预定】
魏舒然笑得直不起腰:“尔雅,你火了!赛博永生了!”
尔雅捂着脸,蹲下去。
太丢人了。
真的太丢人了。
晚上,食堂。
尔雅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盘生菜。她一片一片地啃,动作慢得像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
四周不断有人经过,假装不经意地看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开。
“就是她?”
“对对对,那个四周跳大神。”
“看着好小啊……”
“听说从俄罗斯回来的。”
“牛逼,咱们女单终于有能跳四周的了。”
尔雅把头埋得更低了,默默啃生菜。
魏舒然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那盘绿油油的菜:
“你就吃这个?”
尔雅点点头:“控体重。”
魏舒然默默看了看自己盘里的鸡胸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正说着,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双人滑教练、冰舞教练,还有叶修连,一起走了进来。
三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叶修连清了清嗓子,开口:“通知一下。马上大奖赛就要开始了,各组准备比赛。”
他顿了顿:“还有年末的世锦赛。好好比,这关乎奥运会资格。”
尔雅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那片生菜。
好像那片生菜能给她什么答案似的。
叶修连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尔雅,出来一下。”
尔雅愣了一下,放下生菜,站起来。
走过过道的时候,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背上。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叶修连走到走廊拐角。
叶修连转过身,看着她,难得没有板着脸:“青年组世锦赛,唯一的资格,给你了。”
尔雅愣住了。
“好好跳。”叶修连说,“你的情况很难办,空降的,没资历。官网上连你的背景介绍都没有。”
他顿了顿:“我们运作了好久。”
尔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叶修连点点头,转身走了。
尔雅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她想起下午魏舒然说的话——“老登”。
想起张东灿的苦笑。
想起魏舒然那句“我还得帮他接小孩、买菜”。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道谢。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魏舒然。
她走过来,看了尔雅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到门口,尔雅突然听见魏舒然低声说了一句:“青年组……”
尔雅转头看她。
魏舒然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你知道吗,我现在连自由滑资格都没有。”
尔雅脚步顿了顿。
魏舒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青年组唯一那个资格,本来是叶修连嫡系的。她发育期,跳不出来了,不得已半退隐,回去念书了。”
她顿了顿:“现在空出来了。”
尔雅没说话。
魏舒然抬起头,看着食堂里那些还在吃饭的队友们,眼神有点空:“我什么时候才能退役啊?”
尔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食堂里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魏舒然转身,朝里面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尔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娜斯佳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花滑这个项目,对女孩来说,时间是最狠的刀。”
一刀一刀,削掉青春,削掉梦想,削掉所有你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很年轻。
还能跳。
但她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食堂,继续啃那片没吃完的生菜。
夜深了。
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窗外有月光,稀薄地洒进来。魏舒然的呼吸声从对面床上传来,均匀而安稳,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一阵。
尔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必修一数学。语文的七十二篇古文还好,从小跟老先生背过绝大部分,
她低头看着那道基本不等式,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已知a>0,b>0,a+b=1,求1/a+1/b的最小值。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啥啊?基本不懂式吧?
光是那个“1的代换”她就没搞懂。1怎么就能变成a+b了?a+b是1没错,但凭什么就能代进去?
她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答案解析。
然后更懵了。
算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数学这东西,比跳十组4A还累。
她拿起手机,准备休息一会儿。
手指划开屏幕,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下。
戈沙的头像——一只贱兮兮的柴犬。
她犹豫了两秒,没点开。
说什么呢?
问他“还好吗”?肯定不好。
问他“吃饭了吗”?这问题太蠢了。
娜斯佳姐姐说得对,悲喜自渡,他人难懂。
她叹了口气,往下划。
翻到戈沙的朋友圈。
半个月前。
一张图。
黑夜,路灯昏黄,戈沙戴着阿迪达斯的连体帽,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扶着额头,脸上写满忧郁。
配文:【北纬的思念被疾风吹走。】
尔雅愣了两秒。
然后——
“噗!”
她赶紧捂住嘴,回头看魏舒然。还好,没醒。
她转回来,盯着那张图,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
bro!你这是在哪偷的失恋文案?!还“北纬的思念被疾风吹走”?!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实话,戈沙追娜斯佳姐姐这事,全组都知道。
从小追到大,从八岁追到十八岁。
结果呢?
被无情拒绝。一次又一次。
当初娜斯佳刚进组的时候,因为基础差,差点被建议去练双人滑。教练给她配的男伴,就是小戈沙——那会儿他才十岁,瘦瘦小小的,站在冰上像根竹竿。
结果娜斯佳铁了心要练单人,说什么都不肯。
小戈沙没办法,只能苦哈哈地转到安德烈组,成了组里为数不多的男单。
为什么?
原因无他——他完全就不是娜斯佳的菜啊。
又幼稚,又小屁孩。身材好听点叫纤细俊秀,说白了就是——
“细狗一只。”
娜斯佳原话。
尔雅想起这个,嘴角又翘起来。
说起来,她们两姐妹的审美,还挺一致的。
都喜欢成熟一点的。
但娜斯佳更夸张一点。
别看她在冰场上野心勃勃,像个暴君,一脸“老娘最牛叉”的表情。私下里,手机全是八块腹肌的擦边博主。
有一次沐熙姐带她们看恐怖电影,《寂静岭》。
戈沙吓得缩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手指缝里偷看。
娜斯佳呢?
她盯着屏幕里那个壮硕高大的三角怪,手里拿着大电锯,一步一步走过来,眼睛都亮了:“他好帅啊。”
尔雅愣了一下:“……谁?”
“那个三角怪。”娜斯佳指着屏幕,痴迷喃喃道“好有安全感。好有力量啊。”
“一下子就把那人的皮撕下来。”
尔雅:“……”
戈沙:“……???”
那天晚上,戈沙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尔雅挑眉偷笑,默默把这段记在心里。
后来她总结出来了:
娜斯佳喜欢的类型——亨利·卡维尔那种超人。大超。能徒手掰钢筋的那种。
尔雅自己呢?
她想了想,基努·里维斯吧。
《黑客帝国》里穿黑风衣那种,话少,能打,帅得不自知。
有一回,两姐妹偷偷在被窝里看韩剧,《夜行书生》。
画面一转,饰演鬼王的李洙赫出场——一身黑衣,脸白得像纸,眉眼凉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又邪又美,美得几乎不像人类,透着一股森森的鬼气。
尔雅当时就疯了:“我去我去我去——!他好帅啊——!”
娜斯佳刚开始还不屑:“这谁啊?一般吧,太白了,比我还……”
结果下一个镜头。
男人坐在桌子上,衣衫半敞,露出完美的八块腹肌。不羁,随意,漫不经心。
画面又是一转,鬼王开口,声音低沉磁性:“比起成为王的女人,成为我的女人,不是更好吗?”
女二一脸不屑,转过头去。
娜斯佳直接扑到屏幕前,恨不得钻进平板里:“我替你——!我替你当鬼王妃——!!!”
尔雅笑得从床上滚下去。
后来那个片段,她俩反复看了二十几遍。
娜斯佳每次都嘴硬:“我看的是剧情!”
尔雅:“你看的是腹肌。”
娜斯佳:“……”
然后两个人笑成一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尔雅从回忆里抽回神,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戈沙那条朋友圈还挂在那儿,“北纬的思念”被“疾风吹走”。
她突然有点想他们了。
想娜斯佳姐姐表面高冷实则花痴的样子。
想戈沙那个贱兮兮的东北话。
想安德烈师父板着脸说“至少三百次”。
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
拿起笔,继续盯着那个基本不等式。
窗外,月光静静的。
对面床上,魏舒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尔雅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
1的代换……
算了,明天问老师吧。
凌晨一点。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俞平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对面,叶修连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那种圆滑的笑——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有我的道理”的笑。
沉默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俞平先开口:“为什么世锦赛不上尔雅?以她的实力,完全能拿满三个名额。”
叶修连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俞主任,你也知道,这次关乎奥运资格,太重要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越发和缓:“换成平时一年一度的世锦赛,就算了。但这次……”
他摊摊手:“尔雅的赛事经验还是太少。还是魏舒然吧,好歹保稳。”
俞平没说话。
她知道叶修连的意思。
也知道他说得不算错。
赛事经验、心理素质、大赛发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尔雅再天才,也就比了一场市级赛,一场内部测试。让她直接去世锦赛,确实是冒险。
但问题是——
魏舒然能行吗?
二十岁了,伤病缠身,连自由滑资格都快保不住了。让她去保奥运名额?
俞平深吸一口气,没再争。
叶修连已经让了太多。
当初听说自己破格招揽一个三级运动员,叶修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当场拍桌子:“这很难办!必须按规定来!”
俞平当时怎么回的?
“还等什么?等她一步步从省队打上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现在东北没落了,南方都在搞游泳、乒乓这些项目。我们还要固守那套体制,等一个天才被磨成普通人吗?”
叶修连没再说话。
后来他让步了。
但让步的代价是——世锦赛的名额,不能给尔雅。
他本来要召回自己的嫡系参赛。毕竟那个名额本来就是人家的,人家才是资格主人。尔雅应该先去青年组世锦赛资格赛,一步一步来。
俞平力排众议,亲自和那个嫡系沟通,许诺了一堆东西,才让人家答应“暂时让位”。
没办法。
她自己的亲信主力,都在双人滑那边。单人滑这边,叶修连才是地头蛇。
俞平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凌晨两点。
官网更新了。
中国花样滑冰队出征名单
女单:魏舒然、尔雅(青年组)
男单:张东灿
双人滑:……
冰舞:……
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尔雅。
简介那一栏,一片空白。
凌晨两点十五分。
花滑论坛,一个帖子悄悄浮上来:
《有人认识这个“尔雅”吗?官网简介空的》
二楼:没听过啊,新人了?
三楼:查无此人,百度都搜不到
四楼:???直接空降世锦赛青年组?凭什么
五楼:关系户吧,这种事还少吗
六楼:别乱说,也许真是天才呢
七楼:天才也得有成绩吧,她比过什么赛?
八楼:查到了,市级赛金牌……三级运动员???
九楼:……三级??
十楼:三级运动员去世锦赛??我人傻了
凌晨三点。
帖子已经翻了三页。
有人开始扒她的背景。
有人开始质疑选拔机制。
有人开始阴阳怪气。
也有人默默说:等等吧,万一真是天才呢?
但那条评论,很快被淹没了。
俞平放下手机,关掉台灯。
窗外,夜色沉沉。
她知道,明天开始,会有更多声音。
但她也知道——
那个孩子,会用自己的方式,让所有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