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战争与禁赛 晚上, ...
-
晚上,尔雅推开宿舍门,表情沉重地宣布:“我要莫名失踪很久了。”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空床:“这个床位留给你们堆东西吧。”
林晓正在敷面膜,闻言“噌”地坐起来,面膜差点掉下来:
“啊?!你去哪儿?”
高晴从床上探出头,眼神警惕:“说清楚,去哪?”
尔雅眨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猜。”
高晴愣了一下,然后抓起枕头就砸过去:“滚!滚得越远越好!”
尔雅笑着躲开,枕头砸在墙上,弹回来掉在地上。
“哈哈,”她捡起枕头扔回去,眨眨眼,“我去你欧巴的签售会哦。是手贴手、表白那种。欧巴,撒浪嘿。”
高晴的脸瞬间绿了:“滚——!拒同担!清除红人粉!”
林晓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李文丽坐在书桌前,本来在写作业,听见这话,笔尖顿了顿。
尔雅开始收拾行李。衣服叠好,冰刀装进包里,几本书塞进箱子。
动作干脆,看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
高晴还在床上骂骂咧咧:“你敢去我跟你绝交!我说真的!”
尔雅头也不回:“放心,我去了就帮你要签名,然后高价卖给你。”
“你——!”
笑声中,李文丽突然放下笔。“尔雅。”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屋里安静下来。
尔雅回头,有点懵懵的:“啊?”
李文丽站起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对不起。”
尔雅眨眨眼,没反应过来。
李文丽继续说:“刚来那几天,我对你有偏见。觉得你是关系户,靠着家里进来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几天看下来,是我错了。你确实厉害。而且……你人挺好。”
尔雅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件没叠完的衣服。
林晓和高晴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出声。
几秒后,尔雅耸耸肩,笑了:“就这?”
她把衣服扔进箱子里,毫不在意地说:“没事,我都没注意到。”
李文丽愣了一下。
尔雅看着她,认真地说:“真的。我从小对这些……不太敏感。你就算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你现在说了,那就更没事了。”
“有什么误会解除就好了,别成为遗憾。这些天我也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们有什么不愉快当面说出来就好,我会尽力改正。”
李文丽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晓在旁边拍手:“好!误会解除!皆大欢喜!”
高晴翻了个白眼:“就你戏多。”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尔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林晓先开口:“祝你早日拿到金牌!”
高晴紧跟其后:“祝你表演音乐拿到我欧巴的音源版权——反正也是推广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尔雅笑了:“行,我争取。”
两人说完,同时转头,看向李文丽。
眨巴眨巴眼睛。
又眨巴眨巴眼睛。
李文丽被看得脸微微发红,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你……注意安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们都是你娘家人。”
林晓“哇”了一声,扑过去抱住她:“文丽你好会说话!”
李文丽挣扎:“放开……热死了……”
高晴从床上跳下来,伸出手:“来来来!热血时刻!都把手伸出来!”
四个人围成一圈。
高晴先喊:“我要进天工映画当练习生!”
李文丽声音不大但坚定:“我要上清北——!”
林晓接着:“我要进中艺——!”
轮到尔雅。她想了想,笑了:“我要让你们都骄傲。”
高晴瞪她一眼:“不行,太官方了!重新来!”
尔雅眨眨眼,改口:“那我要……和哥哥谈恋爱,当上你们嫂子?”
高晴气得跺脚:“滚——!”
笑声中,四只手叠在一起。
“加油——!”
举起,又放下。
放下的一瞬间——
门“砰”地被推开,冰冷的恶魔低语“你们寝室怎么回事?!”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黑着脸,手里拿着记分本:“都几点了?!还开着大灯?!扣分全都扣分!”
四人石化。
“阿姨——不要呀——!”
慌乱中,林晓第一个往床上爬,一脚踩空,差点崴到脚。
高晴直接扑上床,被子一拉,装死。
李文丽手忙脚乱关灯,差点撞到桌角。
宿管阿姨在门口冷笑:“从军训就没老实过。明天自己跟班主任解释吧。”
门“砰”地关上。
黑暗里,一片哀嚎。
李文丽的声音弱弱传来:“扣太多……是不是拿不到奖学金评选资格了……”
林晓哀怨:“我的人生完了。”
高晴闷闷地说:“我的人生早就完了。”
只有尔雅缩在被窝里,一声不吭。
嘴角慢慢弯起来。
幸好——
明天我就开润了.总不能国家队宿舍还有宿管阿姨吧。
第二天一早,尔雅拎着行李箱,走到学校门岗。
门岗师傅正在喝茶看报,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哎,又是你?”
尔雅笑笑,把假条递过去。
师傅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你这孩子,也不是走读生啊,怎么天天往外跑?”
尔雅没解释,只是笑着说:“这次不会了,谢谢师傅。”
师傅低头看了一眼假条。
预计归校时间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较长,待定。”
他抬起头,又看了尔雅一眼。
这孩子,站在晨光里,瘦瘦小小的,背着个包,脸上带着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
“行,”他点点头,签了名,“注意安全。”
尔雅接过假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校园。
教学楼,操场,宿舍楼,食堂……
她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
认识了三个室友,一个班主任,一个物理老师小老头,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
时间不长,但挺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魏舒然的脸:“尔雅!这儿!”
尔雅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已经坐了人。
尔雅扫了一眼车里的座位——俞平在最里面,张东灿靠窗,魏舒然旁边有空位。副驾驶上,叶修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她没多想,坐到魏舒然旁边。
但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位置”。
还有一个位置——副驾驶。
叶修连坐在那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尔雅收回目光,冲其他人笑笑:
“俞教练,张哥,舒然姐。”
然后顿了顿,冲着副驾驶的方向点了点头:
“叶教练。”
叶修连从后视镜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尔雅坐到魏舒然旁边,把包放好。
魏舒然凑过来,小声说:“别理他。他就那样。”
尔雅笑笑,没接话。
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太绝。
车启动了。窗外的风景开始倒退——街道、店铺、行色匆匆的路人、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海城的早晨,和任何一个中国城市的早晨一样,平凡、热闹、充满烟火气。
尔雅看着窗外,有点发呆。
昨天还在宿舍里和她们闹,今天就要去燕京了。
林晓知道她走,眼圈红红的,非要拉着她合影。高晴嘴硬,说“走了好走了清净”,结果偷偷往她包里塞一堆高奢化妆品——你可代表国家形象。李文丽没说话,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那一下,比说什么都重。
尔雅想起这些,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继续倒退的风景。
张东灿刷着手机,突然僵住了。然后他猛地坐直,声音都变了:“WC——!”
全车人都吓了一跳。
魏舒然不满叫到:“你要死啊,咋啦,基金又是一片绿啊。”
他举着手机,眼睛瞪得老大:“俄罗斯和乌克兰打起来了!真的打起来了!边境已经调装甲车了!北约和欧盟也……也……”
他说不下去了。
车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掏出手机。
俞平低头看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魏舒然捂住了嘴。
叶修连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尔雅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屏幕上,一条条新闻刷过去——
“突发: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
“基辅传出爆炸声”
“美国总统:美国将联合盟友对俄实施严厉制裁”
“国际奥委会紧急会议,或将讨论俄罗斯参赛资格”
她盯着那些字,盯了很久。
俞平慢慢开口,声音沉沉的:“明年就是冬奥会了。这……”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战争。制裁。禁赛。
尔雅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拧紧了,拧得发疼。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也许是……紧急行动呢。马上就结束了。”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还在倒退。但刚才那些平静的日常,突然变得遥远起来。
尔雅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刺眼的字。
突然,她开口了:“俄罗斯和乌克兰……都是发源于哥萨克民族。俄罗斯起于基辅罗斯。”
车里的人都看向她。
尔雅继续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兄弟和兄弟在自相残杀,唉……”
她顿了顿:“乌克兰几乎忘却保尔·柯察金的名字。俄罗斯已经有列宁雕像被推倒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保尔要是知道,几十年后,自己的家乡和阿廖沙的故里打起来……会怎么想?”
魏舒然低着头,扣着手:“还是老百姓遭殃啊。苏联真是最好的大体老师啊,国家分裂,民族仇恨。”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另一种情绪正在蔓延——
日美加三国国家队训练基地里,几乎同时爆发出欢呼。
“FU*K——!!”
“太好了——!”
有人甚至开了瓶香槟——虽然还是早上。
“俄罗斯终于不参赛了!我们不用卷了!”
“哈哈哈哈!国际奥委会肯定会制裁!禁止参赛!”
“爽——!”
那些欢呼声,隔着屏幕传不过来。
但尔雅知道,它们正在某个地方响起。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娜斯佳姐姐。
戈沙。
安德烈师父。
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现在正身处何方?安全吗?还好吗?
她想起安德烈师父那句话:“就是那些政客瞎折腾。我们普通人,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
现在呢?
还能“该训练训练”吗?
车还在往前开。
机场快到了。
尔雅睁开眼,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航站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明年就是冬奥会。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得站在那个冰场上。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可能再也无法站在上面的人。
尔雅拖着行李箱,走进运动员公寓。
房间不大,两张床,两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黄色。
魏舒然已经先到了,正把衣服往衣柜里挂,看见她进来,冲她笑了笑:“挑吧,左边还是右边?”
尔雅指了指靠窗的那张。“行,那我右边。”
两人各自收拾行李,偶尔聊几句训练的事,气氛还算轻松。
尔雅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冰刀摆在床边,几本书码在书桌上。
正收拾着,手机突然震了。
她低头一看——
娜斯佳。
心猛地一紧。
她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娜斯佳的声音,有点沙哑:“雅雅,你看新闻了吗?”
尔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娜斯佳也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觉醒来,戈沙快哭到中毒了。”
她的声音有点飘:“一直趴在地上,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就差一点,他就可以上冬奥会了。他从小就拼,一身伤病,就这么……付诸东流了。”
尔雅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背景音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很多人。
戈沙那个二货,平时贱兮兮的,说话都用东北话逗她笑。现在哭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地板上,声音都在颤抖。
还有小女孩们的哭声——组里那些刚进来的小师妹,还没发育,还在练四周,还等着明年在冬奥会上第一次亮相。
她们过了发育期,就真的没机会了。
尔雅喉咙发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半晌,她憋出一句:“估计只是……特别行动?雷声大雨点小。”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坏的情况,还可以以个人名义参加冬奥会呢……”
电话那头,娜斯佳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别再自欺欺人了。”
“我已经退役了,无所谓。但戈沙……他本来能拿奖牌的。那些小师妹……她们才十三四岁,等下一个四年,她们已经过了发育期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现在在俄罗斯,更知道舆论氛围。”
尔雅沉默了。
她听见戈沙在喊:“我练了十五年!十五年!就为了这一次!为什么—
“我们的父辈,当年在车臣打。现在,我们也要上战场了。”
娜斯佳继续说,“普通民众已经麻木了。打到最后,是一群中年人打另一群中年人——年轻人是生产力,不能去送死。”
她顿了顿:“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历史渊源,是意识形态。我们只是大国博弈的棋子。”
尔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娜斯佳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算好的,好歹功成身退,拿到奥运金牌了。”
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当初都在押宝戈沙,奥运金牌有利得主。现在……所有国际积分全部清零。”
“你又不是不知道ISU,百分之七十的主观判断分数,更牵扯国籍政治。一个出门在外连母国都不能背靠的人,又能走多远呢?”
她的声音低下去:“就算以绝对优势夺冠,也不能升国旗、唱国歌。”
尔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来中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抢手机。
戈沙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还带着鼻音:“我……”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稳下来:
“我毕竟是俄罗斯人。”
“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尔雅没说话。
“我自己的参赛机会,在国家利益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戈沙说完,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尔雅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训练场上有运动员在跑步。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尔雅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她突然想起沐熙姐有一次跟她聊过的一个冷知识——
从1945年二战结束至今,全世界所有地域未发生战争的时间,加起来只有26天。
26天。
可笑的是,这26天里,人们也在谋划怎么赢下下一场冲突。
她从小跟着孔子学院的老先生读书,后来跟着沐熙看了不少学术著作。
沐熙说:深入历史,就会发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你总会想,如果那件事没发生,会怎么样?如果那个人没做那个决定,会怎么样?
但历史从来不讲如果。
你掩卷沉思的那些历史现象,都是宿命。
而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
尔雅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确实,现在兄弟和兄弟自相残杀,儿女送父辈血洒战场。又和东方的“三吏三别”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新瓶装旧酒罢了,
戈沙的哭声,娜斯佳的苦笑,小师妹们的眼泪,还有那些遥远的、正在发生的炮火和硝烟。
她想起那句话——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历史洪流中裹挟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她低下头,把手机攥紧。
明年就是冬奥会。
不管发生什么,她一定得站在那个冰场上。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可能再也无法站在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