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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男主登场 叶修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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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连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最喜欢立下马威,树立个人权威。新队员进来,先劈头盖脸骂一顿,把人骂懵了,再给颗糖吃。美其名曰“打压式教育”,其实就是控制欲作祟。
队员一有点成绩,他就紧张,生怕队员翅膀硬了飞走。所以拼命打压,把人摁住。
有点像“防爆”——防止队员爆发,防止队员脱离掌控。
几年前,张东灿刚跳出来的时候,是世界上第一个完成勾手四周接后外点冰三周(4Lz+3T)的男单选手。那一跳,直接把男单推进了四周跳狂热时代。
当时加拿大那边发来邀请,想让张东灿去受训。
叶修连二话不说,把人摁在国内,哪都不让去。
理由是:“我们自己的训练体系就够了,去国外干什么?”
张东灿就这么被摁住了。
后来呢?
后来那些当初被他甩在身后的外国选手,一个个追上来了,反超了。张东灿现在二十四岁,还在赛场上拼,但已经拼不过那些十七八岁的新人了。
俞平想起这些往事,心里一阵烦躁。
她看着叶修连那张亢奋的脸,猜他下一步就要吹嘘自己了——
“跟着我好好练,我保你进世界排名!”
果然。叶修连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但是啊,只要你肯努力,跟着我好好练,我保证你能进世界排名。我带的张东灿你知道吧?当年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俞平听不下去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冰场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叶修连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堆起干笑:“哟,俞指导来了?”
尔雅也抬起头,眼睛里弥漫着莫名其妙地疑惑——自己是从小社交单纯,不代表没脑子。自己就是帮物理老师他孙子顶个赛,莫名其妙拿到银牌。至于吗,追着我骂。
我是回国晚但又不是不上中网,你职教水平也不咋地啊,最好成绩第十七。
俞平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那块奖牌——是刚才短道速滑的银牌。她也有些疑惑,这孩子还能跨界比赛?
她心里一阵发堵。
这孩子,刚被破格招进国家队,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劈头盖脸骂一顿。
什么“投机取巧”,什么“混不出来跑回来捡便宜”。
这些话,说给一个十五岁不到的孩子听,合适吗?
俞平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地开口:“叶教练,新队员刚来,有什么问题慢慢说。”
叶修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哈:“哎呀,我这不是为孩子好嘛!新队员得敲打敲打,不然容易飘……”
“敲打可以。”俞平打断他,“但得有分寸。”
她看向尔雅,语气软了一点:“你过来。”
尔雅愣了一下,低着头走过去。
俞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奖牌,没接,只是说:“先放起来。以后还有更好的。”
尔雅点点头,把奖牌塞进口袋里。
叶修连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俞平没理他,带着尔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叶修连。
那眼神,不冷不热,但意思很清楚:这孩子我保了。
两人绕着冰场外围慢慢走。
尔雅落后半步,默默跟着。冰场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俞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被叶修连劈头盖脸骂了快半小时,愣是一句没顶嘴。不是怕,是根本没反应过来——那种“你为什么要骂我”的困惑,全写在脸上了。
纯洁得有点让人心疼。
俞平清了清嗓子,想活跃一下气氛:“你那个滑行速度不错。滑得快,起跳的时候转化为腾空高度的效率就越高,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尔雅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不是……我就是运气好。”
俞平愣了一下:“运气好?”
尔雅挠挠头,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
物理老师小老头,帮她批过请假条。花滑听成画画,让她去艺考。中午碰到他说老师好,没想到他儿子说给孙子报了少年宫的速滑比赛,花了整整一千块买资格,结果孙子吃冰淇淋拉肚子,去不了了。
“亏死了!这比赛资格不能退!”小老头急得团团转,“你帮我去滑一下!”
尔雅跟他解释:花滑冰刀和速滑冰刀不一样,我上去会摔的。
小老头不听。
“能滑冰就行!你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
尔雅又解释:我真的不行,到时候摔了丢人。
小老头更激动了:“丢什么人!你滑你的,输了算我的!”
尔雅被磨得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我本来倒数的,”她说,“他们滑得太快,套了我一整圈。结果快到终点的时候,前面一群人不知道怎么就摔成一团,全滚出去了。”
她眨眨眼:“就剩我和冠军了。”
俞平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拍了拍尔雅的肩:“别把那个教练话放心上。他就是性子急,对谁都这样。”
尔雅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跟巴尔干半岛成精一样,一点就炸。
俞平换了个话题:“你从小在俄罗斯长大,家里人做生意的吗?中文倒挺好。”
尔雅摇头:“我妈是驻俄罗斯的外交官。三岁之前我跟爷爷奶奶在国内,四岁去俄罗斯,在冰湖上碰见娜斯佳姐姐,六岁才开始正经训练。”
她顿了顿:“家里就我妈和一个东北保姆阿姨。我妈每天工作,就把我送到孔子学院和冰场两边跑。”
俞平心里一紧。
尔雅想了想,把那些事慢慢说了出来。
异国他乡,母亲忙工作,只有一个保姆陪着。
这孩子,小时候得多孤单?
“那你不觉得孤单吗?”她问。
尔雅想了想,认真回答:“还行吧。刚去是有点,后来碰到娜斯佳姐姐和戈沙那,还有文化课老师——一个特别温润儒雅的小老头,就喜欢练字作诗画画。”
她说着,嘴角弯起来:“他们人都很好。”
俞平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难怪这孩子有点钝钝的,没什么心机。从小和一群好人生活在一起,完全没有心计。
眼里纯粹得一尘不染,含着春日里刚融化的雪水。
俞平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悦道“那你的爸爸呢?”
她问,“他好像……不太关心你?你爷爷——就是你外公,还带你成长呢……”
尔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轻声说:“我的爸爸,在我妈妈怀孕的时候去世了。”
俞平愣住了。“我是跟妈妈姓。我爷爷……应该是平常人说的外公外婆。”
俞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尔雅的手背。
没说话。
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重。
冰场清理出来了。
灯光亮起,冰面平整如镜。
尔雅换上冰刀,滑进冰场。
俞平站在挡板边,双手抱臂,准备好好看看这个孩子的真本事。
之前几次,尔雅都收着。今天不用装了。
尔雅在冰面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
冰面被重新浇过,灯光打下来,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
尔雅站在中央,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先是烛台贝尔曼——身体向后弯折,冰刀垂直指向穹顶,整个人像一弯从冰面上升起的满月。裙摆随着旋转层层荡开,一圈一圈,像是湖心的涟漪扩散到岸边。
紧接着是鲍步。她俯身向前,一条腿高高抬起,身体几乎与冰面平行,像一只贴着水面滑行的鸟。然后——起跳。
后外点冰四周。
腾空,旋转,落冰。
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还没等掌声响起,她已经又起跳了。阿克塞尔三周半,接后外结环两周。向前起跳,三周半落冰,无缝衔接两周。那一下,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然后是后内结环四周,接高抬腿提刀旋转。
落冰的瞬间,她直接把腿抬了起来,冰刀从背后提到头顶,整个人在冰面上飞速旋转——像一朵突然盛开的雪莲。
冰屑飞扬。
在灯光下,那些细碎的冰晶像是被撒开的碎钻,围着她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她滑过的地方,冰面上留下一道道银色的弧线,深深浅浅,像是书法家在宣纸上挥毫留下的笔锋。
俞平站在挡板边,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难怪这孩子昨天说自己“学杂了”。
不是自信张扬,是会的真的多。
接续步开始了。
尔雅的脚下像是装了某种精密的发条。她先是滑出一个括弧形,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个完美的括号,然后紧跟着一个小跳——落地瞬间直接转入乔克塔步,脚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捻转。C形弧。内刃鲍步。内勾。点冰小跳。
压步接滑跪——她整个人跪在冰面上滑行,膝盖几乎贴着冰,然后突然弹起,压步,直立旋转,再接滑步收尾。
冰屑在她身后炸开,像一场微型的暴风雪。
俞平看得眼睛都直了。
外人看,这大概是“这人在冰上疯跑什么”。
内行人看——这根本就是教科书上写不出来的顶级步法。那些转折、那些衔接、那些节奏的切换,普通人练一辈子都未必能串起来。
可尔雅做起来,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她的双手习惯性地举过头顶,落冰的时候膝盖弯曲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轻松极了。
没有配乐,但艺术表演力满分。
但俞平脑子里已经有音乐了。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多了两个人。
中国现役女单老将魏舒然,还有张东灿。
魏舒然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喃喃道:“牛……太牛了……我靠。”
张东灿没说话,只是盯着冰面上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俞平淡淡开口:“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她四岁就上冰了,一直跟着俄罗斯国家队练,训练强度比我们大多了。不只是天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才华,放在俄罗斯也是一抓一大把。”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身后两人听的。
是激励,也是警醒。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能让安德烈那个拿了五十多块金牌的上古战神说出“最有天赋”这四个字,这孩子,绝不只是在俄罗斯“一抓一大把”的水平。
冰面上,尔雅滑到场边,微微喘着气。
她抬起头,看向俞平,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评价。
俞平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个一直板着脸的铁娘子,难得笑得这么温和。
“行了,”她说,“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最后一个3A落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点。
尔雅皱了皱眉,滑到场边,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点懊恼:“3A还是不稳。跳跃高度也有问题。”
她抬起头,看向俞平,眼神认真得不像十五岁的孩子:“我还没进发育期,必须要抓紧了。”
魏舒然站在旁边,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然后她“啊”了一声,有点哭笑不得:“小妹妹,你说不稳……可到现在,亚洲女单能冲3A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尔雅眨眨眼,没接话。
张东灿在旁边笑了,插了一句:“对于男单来说,也是地狱难度。”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背后是实打实的经验。
男单比女单肌肉密度大,天生更容易出成绩。白种人和黄种人之间,也有类似的门槛。
他二十四岁了,还在赛场上拼。但那些十七八岁的欧美选手,已经一个个超过他了。
俞平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十六岁到二十岁,放在大部分奥运项目里,运动员才刚刚崭露头角。但在女单花滑这个领域,这个年龄段,很多人已经销声匿迹了。
发育期。
男单进入发育期,力量上涨,事半功倍。训练一天顶一天,越练越强。
女单进入发育期——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长体重,长维度,重心变化,身体比例改变。以前能轻松完成的跳跃,突然变得困难重重。多少天才少女,就这么被发育期一剑斩落。
她看着尔雅。
这孩子刚才说自己“还没进发育期”。
安德烈说她“自卑”“不自信”,可俞平看她刚才那几句话,倒更像是清醒的自我认知。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知道时间不多。知道必须在那个节点到来之前,把所有能掌握的东西都掌握住。
但这种清醒,有时候比自信更可怕。
俞平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孩子从小在俄罗斯练,童子功厚得像钢筋水泥。黄种人加上常年低体脂,发育期应该会比同龄人晚一些。
来日方长。只要给她时间。
“还有什么能展示的吗?”张东灿突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些都看呆了,还有没有压箱底的?”
尔雅想了想,摇摇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还有一个……但是ISU(国际冰联)不太喜欢。”
张东灿来了兴趣:“什么?”
尔雅没说话,退回冰场中央。
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
她双脚同时发力,整个人向上蹦跳,像是要挣脱地心引力。
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像跳跃,又有点像旋转,卡在两者之间,说不清是什么。
但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一只挣脱笼子的鸟。
魏舒然捂住嘴:“啊——!”
张东灿也愣了。
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完全就是杂技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某豪宅里。
杨女士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手机,一脸痴迷地反复滑动着进度条。
屏幕上,是那天尔雅的国内首秀视频。
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那个起跳的高度,那个落冰的轻盈,那个双手举过头顶的姿态——
“绝对是3A!”她喃喃自语,“虽然最后改成2A了,但前面三圈半,绝对是3A的轨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香港那边的知音发来的消息:“我又看了一遍!那个起跳的角度,太完美了!”
杨女士兴奋地打字:
“对吧对吧!我就说!”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从起跳角度聊到落冰姿态,从旋转速度聊到步法难度。
正聊着,客厅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边曜燐抓着游泳三角板,苦着脸跑过来:“妈——!我能不能别游了?今天休息一天呗——”
杨女士头都没抬,白了他一眼:
“要么游泳,要么上数学课!”
边曜燐的脸更苦了:“又上奥数课?!妈,两个小时就休五分钟啊!”
杨女士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选。”
边曜燐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外走,嘴里嘟嘟囔囔:
“游泳就游泳……游完还得写作业……我怎么这么命苦……”
他不知道,那个正在冰场上旋转的女孩,很快就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杨女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看视频。
屏幕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冰面上旋转。
她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将来肯定不得了。
尔雅轻轻落地。
那个宛若杂技般的360度原地后空翻,就这么轻飘飘地完成了——她落冰的时候,冰刀切入冰面,几乎没有声音。
还没完。
她轻轻跃起。
左脚蹬冰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了起来——不高,但足够让冰刀脱离冰面。
空中,她弓身。
身体从腰际开始折叠,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上半身几乎与冰面平行,右腿向后高高扬起,冰刀在身后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那姿态,像极了蝎子扬起尾刺。
然后——换足。
左脚的冰刀还在空中,右脚的冰刀已经落向冰面。刀刃切入冰面的瞬间,她的身体顺势扭转,像一只真正的蝎子在沙地上甩尾转身。
冰屑飞溅。
她稳稳站住,扬起头,微微喘气。
灯光下,那道从起跳到落冰的轨迹,像一道被冰刀刻进空气里的银色闪电。
冰屑在尔雅身后散开,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
张东灿站在挡板边,愣了好几秒,然后脱口而出:“你这体力……也太强了吧!”
尔雅抬起头,喘着气,随口说:“还行吧。主要练得多。”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娜斯佳姐姐进组最晚,刚来的时候基础不好,教练甚至建议她去练双人滑。她不听,硬是靠练,把四周跳练出来了。”
尔雅声音轻了一点:“所以她现在伤病那么多。全是透支的。”
魏舒然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后空翻的震撼里,听见这话,突然眼睛一亮:
“你——你居然认识娜斯佳?!”
她兴奋得有点语无伦次,往前凑了凑:“是那个俄罗斯的娜斯佳吗?奥运冠军那个?你认识她?!”
尔雅眨眨眼,点点头。
魏舒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张东灿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没说话。
那表情分明在说: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冷冷插进来:“太危险了。”
三人同时转头。
俞平皱着眉,走到尔雅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这个动作,”她指着冰面,语气严肃,“稍有不慎就会摔倒脖子、伤到血管。ISU禁了五十多年,你知道吗?”
尔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那一下,看起来像个被抓到做坏事的小孩子。
俞平看着她那副模样,想继续训几句,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下次别跳了。”
尔雅乖巧地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至于下次还跳不跳——
那就另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