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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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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儿我请你吃饭。”
陆朝霞扔下这句话就跑,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偷了糖的孩子似的,又得意又心虚。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她跑没影了,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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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阴了。
江挽月起来第一件事,是推窗看天。
云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槐树叶子一动不动,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
她站在窗前,手扒着窗框。
娘在屋里收拾东西,看了她一眼:“看什么呢?要下就下呗,收衣裳就是了。”
江挽月没吭声。
她把窗关上,又推开,又关上。
早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她坐在桌前,筷子戳着碗里的粥,粥凉了都没喝几口。
娘问:“今儿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江挽月把碗一推,站起来:“我去看摊子。”
“这天要下雨,还摆什么摊?”
“摆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说着,人已经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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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子摆开了,案板支起来,豆腐脑装进桶里,糖浆罐子放在老地方。
江挽月往小板凳上一坐,眼睛往街口瞄。
一个人走过来,不是。
又一个人走过去,也不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今天早上换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袖口都干干净净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这一件,就是……就是换了。
街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江挽月抬起头。
不是陆朝霞。
是卖包子的大婶,挑着担子过去。
她低下头,把抹布拿起来,叠了叠,又放下。
天越来越暗了。
头顶的槐树叶子开始动,一片两片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
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得案板上的糖浆罐子晃了晃。
江挽月伸手扶住罐子。
街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收摊的收摊,躲雨的躲雨。
卖包子的大婶挑着担子跑过去了,卖布的王婶抱着布匹跑过去了。
“收摊吧!”王婶跑过的时候喊了一声,“要下大了!”
江挽月“嗯”了一声,没动。
她往街口看。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她站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街边上,往街口那边望。
雨滴落在她脸上,凉凉的,一颗接一颗。
她没躲。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片。
雨哗地下来了,跟谁从天上往下倒水似的,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江挽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屋檐底下。
可雨是斜的,风一吹,还是往她身上扑。
她半边肩膀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往下滴水。
她站在那儿,看着街口。
街口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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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街上已经没人了,家家户户关着门,只有江挽月一个人站在屋檐底下,抱着肩膀,浑身湿透。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溅起的水花。
算了。
她转过身,准备收摊。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啪嗒啪嗒的,踩在水洼里,溅得老响。
江挽月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出来,跑得飞快,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是陆朝霞。
她跑到跟前,站定,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了。
褂子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往下淌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可她手里的伞,好好地撑着。
她一把将伞举到江挽月头顶。
“你……”她喘着气,“你怎么不躲雨?”
江挽月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因为跑得太急胸口还在起伏。
“你怎么来了?”江挽月问。
“请你吃饭啊。”陆朝霞把伞往她那边又举了举,“说好的。”
“下这么大雨……”
“下雨也得来。”陆朝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眼里带着得意:“我跑来的,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跑了小半个时辰。我爹让我别来,我说不行,有人等着呢。”
江挽月愣住了。
陆朝霞看着她,忽然皱起眉:“你淋成这样?你傻不傻,不会收摊回去?”
“我……”
“等我是吧?”陆朝霞把伞塞到她手里,自己站在雨里,“等我你就不知道躲躲?屋檐底下那点地方能挡什么雨?”
江挽月握着伞柄,看着她。
雨水顺着陆朝霞的脸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进领口。
她亮亮的眼睛,瞪着江挽月,又气又急。
“你看什么?”陆朝霞问。
江挽月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
“看你。”她说。
陆朝霞愣了。
两个人站在一把伞底下,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流,流成一道帘子,把她们跟外面的世界隔。
陆朝霞不瞪她了。
她垂下眼皮,看着江挽月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手给我。”她说。
江挽月没动。
陆朝霞自己伸手,把她的手从伞柄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
“冰的。”她说。
江挽月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朝霞的手也是湿凉的,可是握着她的时候,却好像有热气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
“你也是冰的。”江挽月说。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
江挽月也在看她。
雨声哗哗的,伞沿的水帘哗哗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朝霞忽然笑了。
“走吧,吃饭去。”
“去哪儿?”
“我家。”
江挽月一愣。
陆朝霞拉着她就走:“我爹娘今儿不在,去邻镇走亲戚了。我本来想在镇上馆子请你,可下这么大雨,馆子肯定关了。”
她说着,回头看了江挽月一眼:“你去不去?”
江挽月被她拉着往前走,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
“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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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霞住的地方在镇东头,一个租来的小院子,院墙上爬着丝瓜藤,结了几根老丝瓜,被雨打得东倒西歪。
两个人跑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湿得透透的。
陆朝霞推开堂屋门,把江挽月拉进去,回身把门关上。
雨声一下子闷了,变成闷闷的啪啪声。
屋里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刀枪棍棒,上头搭着一块油布。
陆朝霞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站在门口,浑身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肩线和细细的腰身。
她低着头,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半边脸。
陆朝霞看着那半边脸,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你……你等等。”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身干衣裳。
她把衣裳递给江挽月:“先换上,别着凉。我的,你先穿着。”
江挽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陆朝霞站在那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耳根子一红,转身往外走:“我去灶房烧水。”
她推开门,又冲进雨里。
江挽月抱着那身干衣裳,站在堂屋里,看着门被她关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湿衣裳脱下来,换上那身干衣裳。
衣裳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也松,她往上拢了拢,拢不住。
她坐在长凳上,等着。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混在雨声里。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门被推开。
陆朝霞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江挽月面前,自己也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是湿的,用布巾随便擦了擦,乱蓬蓬地堆在头顶。
“喝,驱寒的。”
江挽月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辣。
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陆朝霞看着她:“辣吧?我娘说了,姜汤不辣没用。”
江挽月又喝了一口,这回忍住了没咳。
陆朝霞在她旁边坐下,两条长凳,一人坐一条。
她托着腮,看着江挽月喝姜汤。
江挽月被她看得不自在,低着头,一口一口喝。
喝完了,她把碗放下。
陆朝霞接过碗,放到桌上,又转回来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外面的雨声哗哗的,屋里的光线暗暗的,只有窗纸那儿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
“你……”陆朝霞开口。
“你……”江挽月也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
陆朝霞笑了:“你先说。”
江挽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湿透了的鞋。
“你跑那么远,就为了请我吃饭?”
陆朝霞愣了愣笑出声来,虎牙露出来,可可爱爱的。
“不然呢?”她问。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陆朝霞不笑了。
她看着江挽月,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膀,穿着她那身过大衣裳的瘦削肩膀。
还有,江挽月那双在暗光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我就想见你。”她说。
江挽月的心突然加快,
陆朝霞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还在哗哗的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挽月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过长的袖子。
陆朝霞看着她,好像开口的有些艰难:“你……你是不是也……”
她没说完。
江挽月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在闷闷的雨声里。
江挽月没说话。
可她看着陆朝霞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陆朝霞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江挽月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我那天跟你说,这儿有你,我去哪儿啊。”
江挽月看着她。
“我不是说着玩的。”陆朝霞说,“我是真的……”
她顿住。
江挽月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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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丝瓜藤还在往下滴水,一滴滴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陆朝霞送江挽月回去。
走到豆腐坊门口,天已经快黑了。
晚霞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块一块跟谁打翻了染缸似的。
江挽月站在门口,转过身。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天……”陆朝霞开口。
“明天你来。”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
她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出几步,她又回头。
江挽月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晚霞落在江挽月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橘红色。
陆朝霞冲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跑进暮色里。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