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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甜 ...

  •   陆朝霞连着来了五天。

      每天晌午准时到,往小板凳上一坐,跟江挽月说话。

      说她们班子今天练什么功,说镇上有哪家馆子的包子好吃,说她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多少稀奇事。

      江挽月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

      第六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摊子前,把抹布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

      太阳从槐树东边挪到西边,挪了整整一下午。

      快收摊的时候,一个男人站到了案板前。

      四十来岁,黝黑的脸膛,一身短打,胳膊上腱子肉鼓着。

      他往那儿一站,把西斜的太阳都挡住了。

      “豆腐,来两块。”

      江挽月应了一声,低头切豆腐。

      男人没走,就站在那儿看她切。

      江挽月把豆腐包好,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没掏钱。

      他上下打量了江挽月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笑起来好看的姑娘?”

      江挽月一愣。

      男人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案板上:“朝霞让我带话,她今儿跟她娘上坟去了,来不了。明儿来。”

      说完,他拎着豆腐转身就走。

      江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几个铜板。

      铜板下还压着一朵小黄花。

      ---

      那天晚上,躺下睡觉,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只草编蚱蜢。

      她又翻了个身。

      娘在隔壁咳嗽了一声。

      江挽月闭上眼。

      可脑子里全是那朵黄澄澄的花。

      ---

      第二天晌午,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晒得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汗津津的。

      她往案板上看了一眼,又看江挽月。

      “花呢?”

      江挽月低头擦碗:“扔了。”

      陆朝霞愣了愣,凑近一点:“真扔了?”

      江挽月不看她。

      陆朝霞绕到她那一边:“你看着我说。”

      江挽月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没扔。”江挽月说。

      陆朝霞笑了,虎牙露出来:“我就知道。”

      她往小板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往案板上一放:“给你带的。”

      江挽月打开布包。

      是一块绿豆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头印着花纹,油纸托着,闻着一股清甜味。

      “哪儿来的?”

      “镇上刘记糕点铺,我娘买的。”陆朝霞托着腮,“我尝了一块,觉得好吃,就给你藏了一块。”

      江挽月看着那块绿豆糕:“藏?”

      陆朝霞挠挠头:“我娘要是知道我给别人,肯定得念叨。”

      江挽月把绿豆糕拿起来,咬了一小口。

      糕在嘴里化开,沙沙甜甜的,绿豆的清香混着油香。

      陆朝霞盯着她,满脸期待地问:“好吃不?”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就笑,笑完了,忽然说:“你吃东西的样子,也挺好看。”

      江挽月差点噎住。

      她低下头,把剩下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着,不敢抬头。

      ---

      傍晚收摊的时候,江挽月把案板上的糖浆罐子抱起来,准备拿回屋。

      罐子轻了。

      她晃了晃,里头还有小半罐。

      她记得早上是满的。

      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陆朝霞正蹲在井边,捧着一碗豆浆喝。

      江挽月走过去。

      陆朝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边一圈白沫子,跟长了胡子似的。

      江挽月没忍住,笑了。

      陆朝霞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擦嘴:“你笑什么?”

      “你嘴上。”

      陆朝霞又擦了一把,擦干净了,低头看碗里的豆浆:“你这豆浆真好喝,比我们那儿的水甜多了。”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她沾了水珠子的后脖颈,被晚霞映红的侧脸,捧着碗的那双手。

      最后,看到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你那伤,好了?”

      陆朝霞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好了,你那药粉挺灵的。”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甩了甩手腕:“就是有点痒,老想挠。”

      “别挠。”江挽月说,“挠了留疤。”

      陆朝霞低头看了看那道痂:“留疤就留疤,又不碍事。”

      江挽月没说话。

      陆朝霞抬头看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你怕我留疤啊?”

      江挽月往后让了让:“谁怕了。”

      “那你……”

      “你下次小心点。”

      陆朝霞愣了愣,笑了。

      “好。”她说,“我小心点。”

      ---

      第二天,陆朝霞来得比平时早。

      江挽月正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陆朝霞已经站在院子门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褂子,月白色的,领口袖口绣着几朵小花。

      头发也重新梳过,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江挽月愣了一下。

      陆朝霞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她开口,又停住。

      江挽月放下吊桶:“怎么了?”

      陆朝霞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今儿我生日。”

      江挽月看着她。

      陆朝霞说:“我娘给我做了新褂子,让我穿着出来转转。”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那身月白褂子,又抬头看她。

      “好看。”

      陆朝霞耳朵红了。

      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往江挽月手里一塞。

      “给你。”

      江挽月低头看。

      是一个香囊,蓝色的布,上头绣着一朵粉色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我绣的。”陆朝霞说,声音比平时低,“绣了好几天,绣坏了三块布。这个……这个勉强能看。”

      江挽月把香囊攥在手心里。

      香囊软软的,里头装着什么东西,闻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

      “你……”

      “我生日,我得收礼。”陆朝霞抬起头,脸红扑扑地看着她,“可我没什么想要的。我就想……给你做点东西。”

      江挽月没说话,至用力攥着香囊。

      陆朝霞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话,挠挠头:“你不喜欢啊?那我……”

      “喜欢。”

      江挽月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亮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熏着了。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低下头,把香囊小心地塞进袖子里,塞得妥妥帖帖的。

      “你等着。”她说。

      她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

      碗里满满当当的,豆腐脑又白又嫩,上头浇了一层厚厚的糖浆,糖浆红亮亮的,漫过豆腐脑,漫到碗沿上。

      她把碗递给陆朝霞。

      “生日,得吃甜的。”

      陆朝霞低头看那碗豆腐脑,又抬起头。

      江挽月站在她面前,抿着嘴,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陆朝霞接过碗。

      碗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

      豆腐脑滑进嘴里,又烫又甜,甜得她眼眶发酸。

      “甜不甜?”江挽月问。

      陆朝霞抬起头,看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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