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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待 ...

  •   陆朝霞说话算话。

      第三天晌午,她又来了。

      这回没带碗,带了两根糖葫芦。

      她把其中一根往江挽月手里一塞,自己咬着另一根,往小板凳上一蹲。

      “给钱的。”

      江挽月低头看手里的糖葫芦,山楂又大又圆,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稀,能照见人影。

      “怎么想起买这个?”

      陆朝霞咬着山楂,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路过看见,就想买。你吃啊,一会儿糖化了。”

      江挽月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和糖稀的甜一块儿化在嘴里,酸酸甜甜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似的。

      陆朝霞盯着她看:“甜不甜?”

      江挽月点点头。

      陆朝霞就笑了,虎牙上还沾着一点糖渣:“好吃吧。”

      江挽月愣了一下,低下头,又咬了一颗山楂。

      ---
      摊子上没客人。

      江挽月坐在小板凳上吃糖葫芦,陆朝霞蹲在旁边看她吃。

      槐树叶子在头顶晃,把太阳光剪成一截一截的,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肩膀上。

      江挽月吃完最后一颗山楂,把竹签放下:“你们卖艺的,不练功吗?”

      “练啊,早上练过了。”

      “那下午呢?”

      “下午再练。”陆朝霞托着腮,“我爹说了,功夫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

      她顿住。

      江挽月等她往下说。

      陆朝霞挠挠头:“后头那句我忘了。”

      江挽月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朝霞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站起来:“哎,你想不想看?”

      “看什么?”

      “看我练功。”

      江挽月抬头看她。

      陆朝霞已经退后两步,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就给你们这院子,我耍两下。”

      “别——”

      话没说完,陆朝霞已经一个空翻翻出去了。

      她落在院子当中,稳稳当当的,脚尖点地,连灰都没扬起多少。

      她扎了个马步,出拳,收拳,出腿,收腿,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

      江挽月攥着手里的竹签,眼睛一眨不眨。

      陆朝霞收势的时候,正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一块暗一块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颏,要掉不掉。

      她转过头,冲江挽月一扬下巴。

      “怎么样?”

      江挽月把竹签放下:“你脸上有汗。”

      陆朝霞抬手擦了擦,“还有呢?”

      “褂子后面蹭脏了。”

      陆朝霞扭头往后看,够不着,只能看见自己肩膀上有一块灰印子。

      她“嗐”了一声,“没事,反正一会儿还得练。”

      她从院当中走回来,往小板凳上一坐,离江挽月比刚才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胳膊肘差点碰在一起。

      江挽月往后挪了挪。

      陆朝霞没动,只是侧过脸看她:“你还没说呢,耍得怎么样?”

      “好看。”

      “就这?”

      “嗯。”

      陆朝霞撇撇嘴:“你就不能多夸两句?”

      江挽月低着头,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竹签转来转去。

      竹签上头还沾着一点糖稀,黏黏的,粘在她指尖上。

      “我不知道怎么夸。”她说,“我没看过别人耍。”

      陆朝霞愣了一下:“你没看过卖艺的?”

      “没。”

      “为啥?”

      江挽月没说话。

      院墙外头,街上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是卖艺班子又在开场子了。

      那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陆朝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来。

      “你守着摊子,去不了。是不是?”

      江挽月“嗯”了一声。

      陆朝霞没再问了。

      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把吊桶扔下去,打了半桶水上来。

      她弯腰洗手,洗胳膊,把后脖颈也沾湿了。

      水珠子顺着她后颈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江挽月看着她。

      看着她后颈那块被晒得发红的皮肤,看着她弯腰时褂子绷紧露出的脊背线条,看着她洗完了转过身,脸上的水珠子还没擦干。

      陆朝霞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我给你耍。”

      江挽月扭头看她。

      陆朝霞仰着脸,眼睛亮亮的:“你守着摊子去不了,我给你耍。你想看什么,我就给你耍什么。”

      江挽月没说话,只是攥着竹签的那只手收的更紧了。

      ---

      第二天,陆朝霞没来。

      江挽月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街对面的青瓦屋檐,看了整整一上午。

      糖浆罐子搁在案板角上,太阳晒着,里面的糖浆有点化开了,顺着罐子边沿往下淌。

      她用抹布擦了擦。

      又擦了擦。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娘从后院出来,看了她一眼。

      “脖子抻那么长,等谁呢?”

      江挽月缩回脖子:“没等谁。”

      娘没再问,进屋做饭去了。

      江挽月把抹布叠好,又展开,又叠好。

      门口有脚步声。

      她抬起头。

      不是陆朝霞……是隔壁卖布的王婶,来买豆腐。

      江挽月站起来,给人切豆腐,过秤,收钱。

      王婶走了,她又坐回小板凳上。

      太阳往西边挪了一点。

      她又抬起头。

      还不是。

      ---

      第三天,陆朝霞还是没来。

      江挽月早上起来,往井边打了水洗脸。

      铜盆里映出她的脸,眉头皱着,自己都没发觉。

      她把那只草编蚱蜢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蚱蜢的两条后腿翘着,还跟那天一样,像是要跳起来。

      可它跳不起来。

      它是草编的……

      ---

      第四天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陆朝霞来了。

      她站在摊子前,喘着气,脸上汗涔涔的,头发丝黏在额头上。

      褂子袖子少了一只……不对,是卷上去的那只放下来了,盖住了什么。

      “我……”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江挽月站起来,看着她。

      陆朝霞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爹让我跟着练了三天功,说我不够踏实,得加练。从早到晚,不许出门。”

      江挽月没说话。

      “我……”

      陆朝霞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栽到案板上。

      她撑着案板站稳,抬头看江挽月。

      “你生气啦?”

      江挽月低下头,把案板上的碗挪了挪。

      “没生气。”

      “那你……”

      “你手怎么了?”

      陆朝霞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只被袖子盖住的胳膊,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底下洇出一点红。

      她往上撸了撸袖子,想把布条盖住。

      江挽月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朝霞愣住了。

      江挽月低着头,看着她手腕上那圈布条。

      布条缠得不规矩,松松垮垮的,有的地方堆在一起,有的地方露出了皮肉。

      “谁缠的?”

      “我自己。”

      江挽月没说话,动手把那布条极轻地拆开。

      陆朝霞垂着眼皮看她。

      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毛,看着她抿着的嘴角,看着她拆到最后一圈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道伤口有一指长,在手腕内侧,皮肉翻着,还没结痂。

      “练功蹭的?”

      “嗯。”

      江挽月抬起头。

      江挽月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是说,不碍事吗?”

      陆朝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江挽月松开她的手腕,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她把瓷瓶塞给陆朝霞。

      “药粉,洒上去,别沾水。”

      陆朝霞低头看那瓷瓶,又抬头看她。

      “你……”

      江挽月抢话道:“三天不来,连个话都没有。”

      陆朝霞攥着瓷瓶,指节用力:“我出不来,我爹看着……”

      “你不会让你爹带个话?”

      陆朝霞愣了愣。

      江挽月说完那句话,自己也愣了。

      她别开脸,看着街对面,耳根子红了一片。

      陆朝霞盯着她那片红了的耳根,忽然笑了。

      “你真是生气啦。”

      “没。”

      “就有。”

      江挽月不理她。

      陆朝霞绕到她那一边,歪着头看她:“哎,你看我一眼。”

      江挽月不看她。

      陆朝霞又绕过来:“就一眼。”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太阳在陆朝霞背后,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头发丝儿都是亮的。

      “我记住了。”陆朝霞说,“下回我出不来,就让我爹带话。”

      “你爹认识我?”

      “不认识。”陆朝霞笑了,“我就跟他说,去豆腐坊,找一个……”

      她顿住。

      江挽月看着她。

      “找一个笑起来好看的姑娘。”陆朝霞说完,自己先笑出声来。

      江挽月没笑。

      只是那片耳根子,红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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