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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豆腐脑 ...


  •   日头爬到豆腐坊门槛上的时候,江挽月正把最后一板豆腐压进木格。

      豆香从纱布里钻出来,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味道,熏得人犯懒。

      街上锣鼓响了一上午,是那个新来的卖艺班子在开场子,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叫好声。

      江挽月没去看。

      不是不想,是走不开。

      爹去邻村送豆腐,娘在后院喂鸡,摊子得有人守。

      她往小板凳上一坐,托着腮看街对面的青瓦屋檐,看屋檐上头那几朵慢吞吞的云。

      “喂——”

      一个人影忽然撞进她眼角的余光里。

      江挽月扭头。

      一个姑娘站在摊子前,额头亮晶晶的汗,脸颊沾着一小块灰,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着来的。

      她穿一身靛蓝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麦色的胳膊。

      “还有豆腐脑没?”姑娘拍了一枚铜板在案板上,声音脆得像咬黄瓜。

      “要一碗,多加点糖浆。”

      江挽月愣了一下。

      这镇上的人来买豆腐脑,都说“来一碗”,没人像她这样,把“多加点糖浆”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她们早就认识似的。

      “有。”江挽月站起来,拿过粗瓷碗。

      铜板还搁在案板上。

      她低头舀豆腐脑的时候,余光瞥见那只手。

      指节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红红的,像是不久前蹭破的。

      “你手破了。”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甩了甩:“练功蹭的,不碍事。”

      “练功?”

      “卖艺啊,你没去看?”姑娘往街那头努努嘴,“我们刚耍完一场,我爹让我出来买吃的,说要快,下午还得接着演。”

      江挽月把碗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低头就喝了一口。

      “烫!”江挽月没忍住出声。

      姑娘已经咽下去了,龇牙咧嘴地哈气,那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又收了回去。

      她一边哈气一边笑:“没事没事,我皮厚。”

      江挽月看着她那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起。

      姑娘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对上了。

      姑娘眨眨眼,忽然不说话了。

      她端着碗站在那儿,碗里的热气往脸上扑,把她那半张脸熏得有点模糊。

      江挽月先别开了眼,低头去拿那块铜板。

      “你……”

      姑娘开口,又停住。

      江挽月等着。

      姑娘把碗里的豆腐脑又喝了一口,这回吹了吹气。

      她咽下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笑起来挺真好看。”

      说完,她把碗往案板上一搁,转身就跑。

      江挽月愣在那儿。

      跑出几步,那姑娘又回头,挥了挥手里的空碗:“碗回头还你!我叫陆朝霞,朝霞的那个朝霞!”

      她跑进人群里,靛蓝的身影一晃就没了。

      江挽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小板凳上。

      太阳还在头顶上晒着,街对面的青瓦屋檐还是那个样子。

      可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太一样了。

      她把那枚铜板捏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铜板还带着点热气,大概是那姑娘手心里的温度。

      ---

      傍晚的时候,江挽月在井边打水洗脸。

      铜盆里映出半边天,晚霞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往外漫。

      她盯着那霞光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三个字:陆朝霞。

      朝霞的那个朝霞。

      她蹲在井沿上,把毛巾往盆里一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角。

      叫什么不好,叫朝霞。

      叫了朝霞,还要跑来看晚霞。

      ---

      第二天上午,日头还没爬到门槛,摊子前就来了人。

      “碗还你。”

      江挽月抬起头。

      陆朝霞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只粗瓷碗,碗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水汽。

      她今天换了一身灰布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还有……”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案板上一放,“这个给你。”

      是一个用草编的蚱蜢,绿油油的,两条后腿翘着,像是要跳起来。

      江挽月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

      陆朝霞把蚱蜢往前推了推:“我闲着没事编的,你们这儿槐树多,槐树叶子编出来颜色最好看。”

      江挽月没伸手。

      陆朝霞挠挠头,“不喜欢啊?那……”

      “喜欢。”

      江挽月把那蚱蜢拿起来,搁在手心里。

      草叶子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她看着那两条翘起来的后腿,嘴角弯了弯。

      陆朝霞松了口气,往她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坐:“你们这豆腐脑,比别处的好吃。”

      江挽月侧头看她。

      陆朝霞托着腮,眼睛望着案板上的糖浆罐子:
      “昨天我回去跟我爹说,这镇上的豆腐脑真甜。
      我爹说,甜的不是豆腐脑,是糖浆。”

      江挽月没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你爹说得对。”

      陆朝霞也笑了,那两颗小虎牙又露出来:“我知道。可我就是觉得,是豆腐脑甜。”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

      江挽月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儿,混在一起,不难闻,反而有点……有点说不上来的熟悉。

      “你们这豆腐,是怎么做的?”

      江挽月往后让了让:“就……黄豆泡一夜,磨成浆,煮开了点卤。”

      “就这?”

      “就这。”

      陆朝霞歪着头看她:“那怎么跟别处的不一样呢?”

      江挽月低下头,把那只草编蚱蜵小心地放到案板角落:“水不一样吧。我们用的是井水,不是河水。”

      “井水?”

      “嗯。后院那口井,打上来的水是甜的。”

      陆朝霞眼睛亮了:“真的?能去看看吗?”

      江挽月犹豫了一下。

      娘在后院喂鸡,要是看见她带个生人进去,肯定要问东问西。

      陆朝霞站起来:“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好奇。回头我自己从井里打一碗尝尝,就知道是不是真的甜了。”

      她说完,拍拍屁股要走。

      “等等。”

      陆朝霞回头。

      江挽月站起来,从桶里舀了一碗豆浆,递过去。

      “井水煮的,你尝尝。”

      陆朝霞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

      豆浆还温着,豆香很浓,滑进喉咙里,带着一点点回甘。

      她抬起头,看着江挽月。

      江挽月也在看她。

      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两个人之间。

      “是甜的。”陆朝霞说。

      江挽月“嗯”了一声。

      陆朝霞捧着碗,没急着喝。

      她看着碗里的豆浆,看着豆浆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豆皮,忽然说:“我明天还来。”

      江挽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看着那眼里闪着光的姑娘,她总觉得胸口好像有点酸胀。

      “来还碗。”陆朝霞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碗往案板上一搁,“你这碗我得多用几次,才能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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